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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我看二哥二嫂慕央都吃得简单,本不愿做这个特殊,可这些小菜毕竟是刘寅细心准备,我若推脱,便浪费了。

  刘寅见我不语,将食盒搁进马车内,说:“公主,里面凉快,您在马车上用膳,老臣在外头看着马。”

  我再一想,谢过刘寅,便上了马车。

  这日的天气却怪,上午还有山风送爽,到了午时,日头烈得吓人。

  我匆匆吃过,看刘寅守在马车外头热得汗流浃背,正欲叫他去阴凉处歇息,谁知天地忽然轰隆一声,整个马车都荡了一荡,我没站稳,被甩去后车壁。

  等动荡止息,车外马匹嘶鸣,人声杂杳,我掀开车帘,刘寅正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磕了一个血口子,忙不迭地道:“公主,是、是地龙翻身,快下马车!”

  话音落,慕央已赶来马车前,朝我伸出手。

  我就着他的手正要下马车,天地又一个摇晃,将我甩回车内。

  霎时间,半空雷鸣不止,轰隆之声仿若山柱崩塌。我无力稳住身形,跌晃之间,只见外头仿若有黑雨落下,密密匝匝。

  正此时,忽有一人跳上马车。

  慕央扶住车顶,又朝我伸出手,沉声道:“来!”

  我心中已顾不得害怕,像抓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去扶他的手。

  车外的马似乎被黑雨砸中,受了惊吓,扬蹄长嘶一声,忽然就如脱了缰一般狂奔起来。

  突如其来的回力让我和慕央又跌回马车内。

  疾风刮开车帘,外头的场景清晰可见。

  原来那黑雨并不是雨,而是地动引来的山石滑坡。

  慕央护住我,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急声问:“二哥二嫂还有刘大人呢?”

  他没有答我,而是转头看向前方的一处。

  那一处山道极窄,两旁高处的山石已松动,砂石簌簌滑落。

  慕央皱紧眉头,忽而护我坐稳,轻声道:“阿碧,等一下抓紧窗栏,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明白吗?”

  我心中蓦地一空,拽住他:“你呢?”

  他道:“地动刚过,前方不知是何情形,我去将马停下来。”

  我急道:“你别去,那头山石倾塌,太危险了。”

  他动作一顿,目光在我的脖颈处一扫而过,忽地牵起一枚淡笑,道:“公主放心,末将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语罢,一跃跳上马背。

  前方山道极窄处越来越近,慕央一时勒不住马,便抽缰打马疾行。

  我坐在马车上,隐约听见远处二哥哑着嗓子的急吼声。

  高处的山石如洪水猛兽一般滚落下来,巨大的阴影让白日骤然成黑夜,马车疾行如风地穿过山道的瞬间,雷鸣般的轰响在我身后炸开。

  我伸手抚上脖颈,那里系着一条红绳,绳子那头是于闲止送我的玉菩萨。

  据说会佑人一生平安。

  而方才慕央的目光扫过这红绳,也说我会平安无恙。

  他还说,他也会无恙。

  然后然后我看到一个染血的身影从马背上跌下,仿佛已无知无觉一般,滚落山崖。

  ***

  马车停了。

  烟尘消散,天地仿佛静止了一般。

  我跌跌撞撞地从车上跌下来,身后的巨石堆隔断了来路,马伏在山崖前,断断续续地嘶鸣,它身下有一滩血,腿肚子上扎着一把匕首。

  慕央最后便是用这匕首截住了马车。

  山风凛冽,我朝山崖下喊了一声慕央。

  没有人答我。

  山崖虽高,所幸不算太陡峭,盛夏时节的灌丛树木郁郁葱葱,草木掩映间,似乎有一个身影。

  我又喊了一声慕央,但那身影一动未动。

  我抓住崖边支出来的一条枝干,小心翼翼地顺着陡坡往下滑。天边方才还有烈日当头,此刻再看,太阳早不见了,云层翻卷厚重,乌沉沉得像要压下来。

  我踉踉跄跄地往那身影移去,一边喊着慕央的名,每走一步,脚下便有松动,跌落千丈高的峭崖。

  待走得近了,才发现身影真的就是慕央。

  他并非没了知觉,我喊他一声,他便低低地应我一声。

  我又挪得近了些,慕央倒在一棵树边,双目紧闭,他浑身都是血,右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曲着,大概是骨头断了。

  我试着将他扶起,可刚碰到左肩,他便抽了口气,似乎疼得厉害。

  我仔细看,才发现他左肩有条血口子,血肉翻卷,砂草混在里头,黑红一片,依旧在外面渗血。

  我方才只一心想要找到他,可此刻找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措地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半晌,才哑着又喊了一声:“慕央。”

  慕央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朝我看来,似乎看出了我的无措,勉力笑了笑,轻声道:“我在。”

  我的眼眶明明干涩得厉害,可听了他的话,一滴泪便不期然地跌落下来。

  泪水打在慕央的唇边,他又淡淡笑了,反握了我的手,道:“别怕。”

  远天一声闷雷,乌云滚滚袭卷而来,山风更劲了。

  慕央皱了眉,强忍着痛坐了起来,倚着树干,喘息着与我道:“方才的砂石,不过是地动引起的滑坡,倘若骤雨落下,山顶土壤松动,便会有泥流崩倾,你……”

  我摇了摇头,截住他的话:“巨石堵了来路,我没法回去找二哥二嫂,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慕央愣了一愣,片刻,点了下头,道:“也好。”

  须臾便有大雨倾盆而下,穿林打叶,我将我的裙边撕下一大块,系在慕央的手臂与锁骨,为他止了血,又将外衫脱下,盖在他右腿的断骨处。

  雨太大,天边惊雷阵阵,我宁神听着,忽而不禁一笑,道:“我记得小三登最怕打雷,在兰萃宫时,每逢雷雨天,他便要在我床榻跟前打地铺。后来回了天华宫,这个习惯他也一时没改过来,还是二哥训他不守规矩,这才改了。”

  慕央本已闭了眼,像是要睡去,听我这么说,又睁开眼来应道:“小三登随你多年,这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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