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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晏于非怔怔看着面前的断手,低声道:“我知道。殷三叔,总是让你为我操心,实在抱歉。伤……要尽快包扎。”

  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终是决然别过脑袋,再也不看。

  另一边,墨云卿还紧紧闭着眼睛,他刚才只听见几声兵刃交错的声响,跟着殷三叔震惊地叫了一声,便再没声音了。

  可怕的寂静令他寒毛倒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脑后很快响起舒隽低柔的嗓音:“剑还你,不顺手至极。”

  “噗”一下,剑倒插在他脚边,墨云卿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对面除了那死人似的巨汉,再也没半个人。

  回头看看舒隽,他和没事人一样动动脖子动动腿,跟着把帘子一掀就要进舱。

  墨云卿喃喃道:“公子……你没事?”

  舒隽回头看看他,说的话却驴唇不对马嘴:“你是减兰山庄少主,马上要去哪里?不会跟着我们吧?”

  墨云卿神色一黯:“我……去……去潭州,救我的妻儿。”

  舒隽嗯哼一声,很是不情愿,上下再看看他,想起这人是伊春的师兄,又是什么劳什子少主,伊春肯定不会放着他不管,必然陪着一起去救人的。

  啧啧,真是麻烦死了。

  他面上忽然露出个纯善的笑容,说:“这位少主,身上没钱尽管和我说,我这里只收五成年利,公平公道。”

  他直接把四成提高到了五成,赔不死他。

  墨云卿又傻了。

  葛伊春,你下山遇到的这些人,果然古怪得很!

  出乎意料,伊春一行四人刚到潭州客栈便收到一封信,连着信送来的,还有满脸泪痕的文静。

  墨云卿一见到她便什么也顾不得,冲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未言泪先流。

  文静哽咽道:“云卿终是来接我母子二人了,昔日何以忍心做了好大一出戏,教我生不如死!”

  他只会叹息流泪,隔了半晌,忽问:“孩子呢?”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双俏丽女子立在门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蓝裙子一个绿裙子,正是许久不见的别院婢女奈奈和木木。

  木木手里抱着个襁褓,正柔声细语地低头逗弄孩子,见墨云卿走过来,便将孩子递给他,轻声道:“小心些,不要弄疼他。”

  襁褓里的小孩儿大约刚睡足了觉,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墨云卿,又好奇又严肃。

  墨云卿笨拙地抱着他,忽然满心感慨:“可惜爹已经不在,否则必然开心。”

  他提到师父,伊春神色便有些黯然,回头问文静:“晏门有为难你吗?”

  她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后面的火暴脾气奈奈便叫道:“什么为难?你当晏门是卑鄙无耻的地方吗?人在这里给你好好地送过来,一根头发也没少!真后悔我们没将他母子俩活剐了下酒吃!”

  木木拽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冷静点,奈奈脸色很不好看,又嘀嘀咕咕说:“枉费我用心做了那么多好药,都用在狗身上了!本来还当她是个爽利的人!”

  伊春默然不语,小南瓜在旁边不服气地插嘴:“无缘无故软禁别人妻儿总是事实!晏于非怎么突然又那么好心了?肯定有鬼!”

  奈奈气得满脸通红,还要和他理论,木木赶紧将她扯着走了,一面道:“公子要说的话都在信里,我二人不过小小婢女,岂能过问这等大事。人已送到,告辞。”

  墨云卿将信纸展开,却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天伦送还,二十年后再论分晓。

  字迹很是潦草凌乱,想来他右手被断,还没习惯左手写字。

  “二十年……什么意思?”墨云卿脸色变了,难不成晏门二十年后再来赶尽杀绝?

  舒隽瞥了两眼,笑容里有那么点不耐烦:“晏门势力已经从湘地撤走,信中的意思不过是给你二十年时间,看你能不能重振减兰山庄。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你不行自有别人替你,不是晏门也是别人。”

  说罢眼神又变得鄙夷,就凭这位草包少庄主,减兰山庄只怕危险得很。

  墨云卿把信收好,如今他妻儿团聚,神色终于轻松许多,当夜住在客栈与文静久别叙话,自是悲喜交加不必多言。

  隔日夫妻俩便商量着回减兰山庄,经历这场大事,两人大抵是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文静拉着伊春的手,很是不舍:“师姐与我们同回山庄吧?云卿身边没有能干的人,叫人放心不下。”

  墨云卿也点头道:“不错,师妹与我们走吧,把你父母接来,我们也好侍奉二老颐养天年。”

  喂喂,那破山庄都成废墟了,还要拽别人给自己做牛做马?舒隽眉头一皱,很想把这位草包庄主直接踢回减兰山庄永不再见。

  伊春摇了摇头:“我不去了,爹娘现在在永州过得也很好,不劳烦师兄照顾。”

  说着她把斩春剑递过去:“剑还给师兄,这是属于减兰山庄的,我不要。”

  墨云卿神色复杂又感慨地看了看斩春剑,接过来轻轻一拔——剑鞘口却是锈的,卡住没拔出来,再用一些力,只听“喀”的一声,总算是把斩春拔出来了,结果却叫众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小南瓜突然想起在东江湖的事情,伊春让他把斩春折断在杨慎墓前,他那时还在想铁剑要怎么折,到如今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斩春剑?”墨云卿再次傻了,他手里握着的确实是名震天下的斩春剑,春水般浓绿的剑鞘剑柄,但剑身锈迹斑斑,早已成了废铜烂铁。

  伊春淡道:“年代太久远,师祖们用的时候想必也没精心爱护,已经锈得不能用了。”

  斩春真的只是个象征,曾经的锋利无匹早已被时间磨损成了铁锈。

  墨云卿这才明白为什么爹从来不许自己触碰斩春剑,为什么他平时里把斩春剑挂在腰上,却一次也没用过。

  他恍然大悟,一瞬间悟到的,并不仅仅是斩春的秘密。

  他释然一笑,把斩春塞回剑鞘递还给伊春:“你拿去吧,减兰山庄以后也不需要斩春剑了,再也不需要。”

  目送墨云卿和文静的马车消失在路尽头,伊春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肩上忽然被人一拍,舒隽低头看着她:“小葛接下来去什么地方?”

  伊春毫不犹豫:“去苏州,看羊肾。”

  说罢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一笑,看着他低声问:“有个问题一直忘了问你,我让小南瓜给你传话了,让你带着斩春赶回苏州,为什么后来又去找我?”

  舒隽脸色有点发黑,还有点发红,别过脑袋故作自然道:“你真烦,这种事还要问?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伊春突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总说一句话:你死了我会难过的。为了所谓的不难过,便披霜戴露、没日没夜地四处寻找自己?

  她笑了:“你是个怪人。”

  舒隽眉头一跳:“哪里怪?”

  哪里都很怪,脾气忽冷忽热,心情忽阴忽晴,像一只养不熟的猫,高兴了便凑过来,不高兴就自己跑得远远的。你永远摸不透能令他愉快的事情是什么,离得近一些,他的爪子便会不经意间挠伤你;若离得远了,他又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你,大有埋怨的意思。

  以为他冷酷无情,他偏偏舍命相救;以为他侠义肝胆,他偏偏反复无常。

  就是这样一个变化多端的人,曾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毫不保留地说喜欢她,不求任何回报,单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一路跟着她,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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