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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葛伊春,你下山这段时间到底结识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人?

  小南瓜拿着药方去城里买药了,墨云卿半睡在船头装死。

  没人打扰,这样多好。

  舒隽揭开伊春身上的被子,继续解她裤腰带。忽然停了一下,凑到她脸旁,把碎发替她拨到后面,静静看着她泛白的脸,低低问她:“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还是没人回答他,舒隽心安理得地把她脱个精光,蘸着清水替她清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偶尔叹息:“这里也有疤。”

  偶尔赞赏:“很漂亮。”

  更长的时间他是沉默着的,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上药包扎,最后的最后,舒隽撑在上面,搂住她的脖子替她翻身穿衣,伊春忽然“唔”了一声,两只眼睛就这么睁开,定定地对上他的。

  他一点也不心虚,安安静静地与她对望,鼻尖离得那么近,两张脸像是马上便要贴在一起了。

  伊春怔怔看了他很久很久,低声道:“羊肾,我也是上上签……”

  舒隽一把扣住她的脑袋,额头贴上去:“你叫谁?我是谁?”

  她睫毛颤了两下,像是突然看清对面这个人,露出一丝安心的神情:“我好冷啊,舒隽。”

  把你冷死就一切太平了。

  舒隽看着她又昏睡过去的脸,心头很不爽,那不爽里到底有点安慰:她总算是认得他了。

  帮她换上干净衣服,用被子紧紧裹起来,她的创口沾了水,肯定要发烧,得注意保暖。

  忍不住,又紧紧抱住她,在她紧闭而苍白的唇上来回轻轻地吻。

  是他的错,他不该突然离开。倘若她真的死在晏于非手上,他要怎么办?

  他再也说不出“你小心点,死了我会难过”这样的话。

  她若真死了,又岂止是“难过”两个字能形容。

  在护城河见到她爬上岸的那一个瞬间,他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只觉身体要被狂潮吞噬下去,直到现在都不能准确分析那种复杂感情究竟是什么。

  不想她死,想看她活得开心自在,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对不起,”舒隽把她的额发拨到后面,在她饱满的额上印下一吻,“以后再也不把你一人丢下。”

  他把她轻轻放回去,被角掖好,这才揭开帘子缓缓走出去。

  墨云卿从船头猛然坐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她……怎么样了?”

  舒隽嗯哼一声,有点不耐烦:“死不了。”

  墨云卿讪讪地点个头,也不知该和这脾气古怪的人说什么。

  舒隽跳下船,在岸边走了两步,淡道:“你们惹了不小的麻烦,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什么意思?墨云卿不解地回头看他,忽见薄雾后有人影晃动,朝这里慢慢走来。

  那是一个可怕的巨人,手里提着一把巨斧,头发虬结,白眼上翻,白沫从口角流下,面容狰狞至极。

  他赤裸着精壮可怕的上身,肌肉虬结,似铁块一般。

  最诡异的是他脖子上居然拴着铁链,链子另一头握在一人手里——殷三叔。他半边脸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左耳上包着纱布,神色冷厉。

  墨云卿觉得如坠冰窟。

  舒隽背着手,没有说话。

  倒是殷三叔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少爷说得没错,果然是你在后面捣鬼,舒隽。”

  因着葛伊春身上没有斩春剑,不管是杀是留,剑都不可能自己跑到晏门手上。晏于非为了减兰山庄的事已经耗费太多精力时间,不打算再纠缠下去,索性将计就计把伊春他们放走,等他们与接头人会合再杀个措手不及。

  殷三叔只是没算到少爷会动真格,与葛伊春交手。想来小门主的事情他一直是没放下,对着这女子便冷静不下来。

  断了右手,那女人死一千次也偿还不起。

  殷三叔说:“斩春剑如今在你手,把它给我,另外——葛伊春也交给我,饶你不死。”

  雾,渐渐散开。

  墨云卿双手绞得死紧,像是僵住一样,里面全是冷汗。

  还要再做懦夫吗?他一遍一遍问自己,莫名其妙的。以前是躲在父亲身后,现在是躲在葛伊春身后,以后还要躲在谁身后?

  答案无解,他为自己感到深深的耻辱。

  他忽然从船头站起,捏紧了腰上另一把备用铁剑。

  “这位公子,你带着我师妹快走吧!我来挡住他们!”他低声说。

  舒隽眼神怪异地看着他,大约是有些鄙夷的,笑话他不自量力。

  墨云卿急道:“快走啊!”

  舒隽慢慢说道:“你要送死就一边去抹脖子,不想死便把剑借我一用,少废话。”

  墨云卿只好把铁剑递给他,这时候后悔自己的无用也没什么意义,他黯然地蹲了下去。

  舒隽抬手捏住剑尖,稍稍用力一弯一弹,铁剑便发出铮然的嗡鸣声,晃动不休。

  鸣声不止,巨人已经扑了上来,像完全失去神智的疯子,巨斧夹杂着雷霆万钧之力劈下,毫无章法。

  “咚”一声巨响,却是斧头劈进了岸边的一棵柳树,碗口粗的柳树从中间裂开,狠狠砸在地上,墨云卿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几乎要奔腾而出。

  杨慎就是死在这种可怕的力量和速度上。

  巨人生得粗壮笨重,动作却出奇地灵巧,抽斧反手再削,正中那道浅紫色身影,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得手了?殷三叔与墨云卿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被砍成两片的漂亮长袍缓缓落在地上,像一只轻盈的大蝴蝶。巨人眼前人影一花,斧子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长袍下面却是一身深紫色劲装,足尖轻轻点在斧柄上,笑靥闲散,正是舒隽。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瞥见巨人后脑乃至脖子要穴上的银针,恍然大悟。

  用带毒银针刺激头顶要穴,令人当场失去神智,成为只会打斗的野兽,就算拔下银针人也已经废了,以后一辈子只能像个石头躺在床上,除了呼吸什么也不会。

  晏于非,好狠毒的手段。

  脚下斧子一晃,显是巨人打算把他甩下去。舒隽纵身而起,他身量修长,却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与伊春的轻巧完全不同,更加简洁,更加隐蔽,直切要害。

  穿着长靴的脚踩在了巨人头顶,舒隽索性蹲在他头上,像与一只巨兽玩耍。忽然举剑一挥——没有血光飞溅,也没有被斩断的肢体头颅,只是刺在巨人脑后的四根银针轻轻掉落在地。

  巨人哼也没哼一声,沉重的身体扑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了。

  舒隽走过去抬脚踢了两下,他还是不动,舒隽便笑道:“这人也是命苦,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墨云卿急道:“别松懈!还有个更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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