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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伊春愣住,隔了半天,才犹豫着说:“不会吧?得不到的人就要死?”

  “我只是说……假如。”

  “哦,那我会努力得到斩春剑,然后护着你,不叫任何人来杀你。”

  回答得毫不犹豫,想也没想。

  他真的要流泪了,是谁说她迟钝粗鲁,其实她温柔又细致,这种温柔令人忍不住要流泪。早知道她很傻,在山上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忍不住要逗弄她,那时候只觉得是个傻姑娘,不欺负她一下都可惜。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那种好笑都已经变味。他自以为聪明高高在上的戏耍,只是被她温柔地包容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护着他、让着他。

  是她说的,她要做他家人,她从不食言。

  杨慎勉强笑了一下,将软弱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心里有很多话想告诉她,不要这样温柔,不要再这样在乎他,他会陷进去的,他离不开这种独特的温柔。

  一个身怀血海深仇的人,不配拥有这种感情,不配……爱上她。

  可是让他怎么忍耐,她就在对面,靠得这样近,还在温柔而笨拙地安抚自己,像一个家人。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家人。

  他只有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很低:“……师姐,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杀你。”

  除非是杀了我自己。

  可是这傻乎乎的姑娘,一点也没察觉到少年复杂缠绵的心意,一脑门子只想着他刚才的话:“喂,真的是假如吧?这么危险的想法,你怎么想到的?”

  杨慎擦了一把脸,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眼睛还有点红,但方才面上那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他露出一个有点羞怯又有点得意的笑,轻声道:“给我五十文,我就告诉你怎么想到的。”

  此人以后必然要钻进钱眼里不得超生。

  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风波暂时就结束了,伊春在客栈养伤的时候,偶尔想起遇到过的人,狡诈善变如舒隽,仗势欺人如逍遥门,还有那个看着很眼熟的蓝衣公子,每个人似乎都复杂得很,与她十五年来单纯的生活完全不同。

  江湖果然是个乱糟糟的地方。

  她开始想念减兰山庄里的一切,唠唠叨叨却很疼爱自己的爹娘,严厉冷酷却公正无私的师父,甚至连墨云卿的恶声恶气都让她觉得好温暖。

  不知道杨慎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怀旧。

  肩膀上受伤,别的倒还好,就是洗头比较费事。为了避免伤口进水,她从受伤开始就没再洗过头。隔了那么多天,连她自己都觉得味道难闻得很,实在忍不住,索性叫小二送了两桶热水,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拆开清洗。

  杨慎敲门的时候,她刚好把头发打湿,一时起不来,便叫道:“直接进来啦!敲什么门!”

  他一进门便见到此人脱得只剩一层单薄旧中衣,胳膊和背后还磨出了大洞,两根肚兜带子大喇喇地从洞里探出脑袋朝他问好。

  “可恶!你有没有一点防备心啊?这种情况叫什么进来?”

  杨慎忍不住破口大骂,转身便走。

  “我洗头又不是洗澡!你这色狼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伊春觉得莫名其妙。

  杨慎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她气得发疯,他在门上用力一捶,怒道:“你的意思就是不管什么人,你都可以在他面前敞开衣服洗头?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才叫你进来的啊!你以为我那么蠢吗?”

  你就是那么蠢!杨慎无力地吐出一口气,方才一肚子邪火不知道为什么又消失了。

  好吧,她说因为是他才没关系,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为这句话突然感到欣喜。不可以,不应该,要忘记,要无视。

  他现在蠢蠢欲动,并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觉得她受了伤行动不便,他身为师弟得出手帮忙。这才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一件衣服突然罩在伊春身上,替她遮住旧中衣上那些破洞,也遮住暴露出的肌肤。她疑惑地抓着头发抬头看,却见杨慎撸起袖子坐在对面,板着一张脸,沉声道:“我……我好心点,来帮你洗吧!”

  她忍不住咧嘴一笑,放心地把头发递给他,垂着脑袋由他将热水淋上去,然后取了皂荚细细搓揉。

  “谢谢啦,羊肾你真是个好人。”

  他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双颊忽然有种火辣辣的感觉,慌得很,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故意说:“脏死了!看盆里水都变黑了!”

  其实她不脏,也不丑。

  指尖触摸到柔软湿润的头发,像滑腻的绸缎,令他不由自主地放柔动作,仿佛稍稍重一点便会伤到她。

  她身上披着自己藏青色的粗布外套,略有些大了,朝前倾的时候越发显得她脊背纤细,敲一下只怕会折断。

  真不敢相信这样稚嫩瘦弱的身体却拥有那么大的力量,杀出血路来救他。

  想问问她,那一刻她心里想着什么。是因为他是师弟、是同门,必须要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心底隐隐约约,有一些自己都不敢去想的“别的”。

  只是问不出口,他也只有静静看着她纤瘦的后颈,那里毛发茸茸,说不出地可爱。又因常年被头发和领子遮住,后颈的肌肤并不黑,而是一种温润的白皙。

  看着看着,指尖忍不住轻轻触一下,心底像是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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