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18)_十四郎

一八

　　杨慎走过去，把铜板拍在柜台上，冷道：“两间普通客房！”

　　掌柜的立即交出钥匙，冲伙计微笑：“快，带客人上楼，热水饭菜千万别短了。”

　　伊春突然发现杨慎的坏蛋脸也很有用。

　　杨慎将伊春送上楼，自己去药堂买了金疮药，回去的时候，忽见街对面有几个褐衣男子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郴州巨夏帮的人！他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时间喧嚣的街上都变得无比安静，只有血液轰隆隆流窜的声音，像是要冲破耳膜。

　　出于本能，他立即摸向佩剑，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衣物武器早已在逍遥门被丢了个干净。

　　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感到一种刻骨的耻辱，全然由于自身无力而引发的耻辱。

　　脑海中回旋起女公子的声音。

　　他被下药之后，有一个时辰完全不能动，瘫软在地上，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于是她便笑了，手指像柔软冰冷的水藻，划过他的脸颊，声音是虚幻迷离的：“不用怕，你长得这样好看，我绝不会伤你。咦？你还佩剑？是练武吗？他们这么轻易就将你带来我身边，想来你的武艺也不出众。不过别担心，既然你跟了我，必教你欢喜。明天我便去求爹爹将你收入门内，传授你上等功夫。”

　　他原本只有愤怒，可那种愤怒在她漫不经心的话语下突然变成了无上的耻辱。

　　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昼，他像是不要命般地修行，得到师父的青睐，与天才的师姐分庭抗礼，自觉已有小成。

　　但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连自己的佩剑也保不住，佩剑和衣裳一起被当作垃圾丢出去，他的尊严仿佛也成了被践踏的垃圾。

　　她用漂亮的衣裳打扮他，用温柔诱惑的态度面对他，将他当作玩偶一般。

　　他这样白衣飘飘地走在街上，多少女孩子偷偷在看，红了双颊。可那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感到愤怒而且迷惘。他没命地修行练武，到头来却给一个女人做花瓶，全然不能反抗，甚至害得伊春险些丧命。

　　非但不能报仇，新的耻辱还一遍一遍凌迟着他。

　　他还太弱。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们谈笑风生地擦肩而过，风擦在他脸上，像刀刮过去。

　　杨慎不由得闭上眼，感到疼痛。

　　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就见伊春正努力把脑袋朝后伸，试图看清伤口长什么样。

　　她好像还没发现，衣服顺着胳膊落下来了，她大半个后背就这么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她的脸和手都是黑黝黝的，因为长期在太阳底下练武，晒成了小黑炭，背上的肌肤却很白，骨骼极纤细，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杨慎先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夺门而出，忽又见到她肩上那个伤口，狰狞无比，还在流血。

　　他赶紧关上了门。

　　伊春系好衣服，回头有气无力地看着杨慎，她脸色有些发白。

　　“药买回来了吗？”她觉得眼前的小星星越来越多，像下雨似的。

　　杨慎默然点头，隔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不要发抖，轻轻把她的衣服扯下来，让伤口暴露在眼前。

　　涂药，包扎，他的手腕无法抑制地发抖。

　　伊春说：“你别怕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一点都不疼！”

　　足有两寸深的刺伤，说不定还伤到了经脉，怎么可能不疼？杨慎咬了咬牙，低声道：“师姐，以后我要是再被掳走，只能证明我无用，你不要再涉险来救我。”

　　她微微一惊：“你是我师弟啊，我怎么可能不救你？这是什么话！”

　　“我自己无用，不该牵连别人。技不如人，就该拱手让出斩春剑。师姐你若是继承了斩春剑，便替我报仇吧。”

　　伊春再也忍不住回头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他惨白的脸，那神情，像是要痛哭出声似的。

　　她轻声说道：“羊肾，只是一点小挫折而已，你别垂头丧气。要相信自己一定能继承斩春，一定能报仇。”

　　杨慎只觉眼里一片热辣，急忙用手捂住，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软弱的眼泪。

　　手上一暖，是她用力握住了，头顶被她摸了两下，很笨拙的安慰方式，安慰的话也很笨拙，翻来覆去只有两句：“别难过，别多想，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都好啦、都好啦。”

　　杨慎把额头贴在她手心，声音颤抖：“……师姐，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得到斩春剑，得不到的人死路一条，你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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