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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见他接了电话进来,她迅速地抽了一沓白纸上来,将那几个恶作剧的字给压在最底下。

  夏天是写意最爱买衣服的季节,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只得几百块,苏妈妈虽然温和,却在金钱上很固执,绝对不许她随便用沈志宏的钱。如今一到外地就成了脱缰野马,每每不到十来天,全月的生活费就挥霍光了。所幸,她一直傍着个大款,穷得只剩下钱的大款。

  “阿衍,买这个。”

  “阿衍,我要买那个。”

  “阿衍,我们今天去吃大餐好不好?”

  当然,同来混吃混喝的还有侯小东。

  这样的生活让他的开支直线飙升。

  其实他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挺节俭的,除了必需品,从不乱花钱,她的到来几乎将他三年内存下来的奖学金一扫而空。

  可仅仅是爱花钱还不够,她还爱显摆。

  写意班里有个男生家里小富,在班上很拽,每回来上学都开着一辆日本跑车,很拉风的样子,很多女生像采蜂蜜的蜜蜂似的绕着他转悠。写意对这位花花少爷正眼也不瞧一下,倒让他觉得有伤自尊。对方一周换一个女友,这样的行为让将自己视作女性保护神的写意很气愤,哪里还会对他有好感?

  “苏写意,上来我载你兜风。”那天,写意、侯小东恰好走在路上,男生突然刹车停在他们面前,有些轻蔑地看着侯小东,对着写意说了这么一句话。

  “切!”写意瞥了他一眼,“这种破车,我才不稀罕。”

  “破车?这车四十多万一台,你旁边这位姓厉的同学不吃不喝挣几年的话,也不知道买不买得起。”这花花大少听说过写意和管理系一个姓厉的男生的事情,他便误会侯小东就是传说中的厉择良,于是故意挑衅道。

  侯小东代人受过,乐呵呵一笑。

  哪知,写意却说:“我们阿衍家才没有你这种奇形怪状的破车,人家坐车都只坐一个天使里面有一个字母B的那种,不知道你不吃不喝挣一辈子买不买得起。”她不认识什么车,就只能这样乱七八糟地形容一下,再将那句话回敬过去。

  随即还高傲地扭过头说:“猴子,我们走!”

  那男生留在原地,“脑子有毛病吧,什么一个天使里面有个B,自己装的自行车还……”他说到这里顿住,“一个天使里有个B,宾利?”

  侯小东笑得东倒西歪地将这番情景描述给厉择良听。

  “什么破玩意儿,送我都不要的。这种坏人,到处糟蹋姑娘就算了,还敢跟阿衍比。要是比学习和样貌,他给我们阿衍提鞋都不配,可他偏偏还要觉得他很有钱,我们阿衍一根手指头就能……”

  厉择良无趣地横扫了她一眼,禁止她再说下去。

  “丢人。”他黑着脸说。

  “是啊,他这样真丢人。”

  “我说的是你。”继续黑脸。

  真不知道沈志宏半生英明,怎么生了个这种女儿。

  二十岁的写意和现在的模样已经差不多,个子高挑,脸蛋却有些婴儿肥。纯黑的直发留得长长的,总是扎成简单的马尾,一副利索的样子。她怕热,喜欢穿极短的牛仔裤,将一双长腿露出来。不说别人,就连见识过她小时候丑态的侯小东一见她的腿,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只要发现,就会冷冷地对侯小东说:“你往哪儿瞄?”

  “你家闺女儿不错啊,要熟了。”

  暑假到了,他八月就去德国,却还要在学校处理些事情,就先送写意回家去。

  “我不想走。”其实是怕这一走,他就去德国了。

  “学校放假了,你留在这里还不是闲逛。”他说。

  回B城时,侯小东同来送写意,她坐不惯飞机,只好替她买火车票。

  “我要是不在旁边,他会不会被别人抢走?”趁着厉择良去买东西,她问了侯小东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小写意,你放心啦,你死皮赖脸地追了他这么多年都没到手,其他女的更不可能功力比你还深厚。”

  “我哪有死皮赖脸?我们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你这话,敷衍敷衍我或者骗骗你自己还行,你敢在你的阿衍哥哥面前说说?”侯小东故意翻白眼。

  “可是……”她词穷了。

  “你见过有你们这样‘两情相悦’的?”

  “也许有啊。”

  “你信不信他一直当你是小屁孩儿?”

  侯小东当场打击她。

  “这样好了,我举个例子,你们有没有……”他本想问得大胆一点,但是怕吓着小姑娘,于是改了口,“有没有接吻?”

  “没有。”

  “你们有没有牵过手?”

  “没有。”

  “他有没有说过喜欢你?”

  “没有。”

  “有没有送过花和礼物给你,或者讲过甜言蜜语?”

  “没有。”

  “那你俩一天到晚在一起都干什么了?”

  写意想了想,得出一个惨淡的结论:“学习。”

  这时厉择良拿着饮料回来,问:“什么学习?”

  侯小东连忙拍了拍写意的肩膀,呵呵一笑,“我在教你家小朋友从小要立大志做大事,还要好好学习。”

  两人送写意上了车,从月台出来,他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侯小东嘿嘿笑着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一个人回到住处,突然觉得屋子异常安静,看了会儿德语教程,总觉得有些累,便倒在床上睡着了,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门突然被钥匙打开了。

  他睡眼惺忪地翻过身,却不想一个人三五步跑进来,扔下行李就趴在他身上,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阿衍……”两个字刚一出口,写意就眼睛红红地落下泪来,后来越哭越无法收拾,就只听见嘤嘤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撑起身体,睡意去了大半,坐起来,“你怎么折回来了?”

  “阿衍,你不要我了。”她哭得泣不成声地说。

  他哭笑不得,“怎么突然就……”

  “猴子说你不会喜欢我,可是阿衍,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能不要我。阿衍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无论你当我是小屁孩儿,还是当我是拖油瓶,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去德国之前是我的,去了德国还是我的。阿衍这辈子只能为我夹丸子,只能给我讲题,只能替我去买衣服,只能带我去看牙,只能给我做饭,只能对我说甜言蜜语,只能牵我的手,只能吻我,只能和我两情相悦,只能说喜欢我,永远永远永远都是我的。”

  她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哭腔,把一大段语无伦次的告白用撒娇的方式说完。他听了以后没有回答她,却隐约觉得心里潮乎乎的。

  久久之后,他才说:“你还小。”

  她已经哭累了,睡在他的怀里,什么也没有听到,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角:“写意,等我回来吧。”

  不过,还来不及等他回来,她就到了德国。

  她在海德堡见到他,说:“阿衍,这个世界上,原来只有你才是我一个人的。”虽然她面带笑容,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却带着泪花。

  如今过了多少年,他们又重新躺在这张床上。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打在窗户的玻璃上。

  厉择良深夜无眠,看着旁边的睡脸。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可是睡觉时喜欢微微张着嘴的习惯却一点儿没变。

  “写意。”他叫她,“写意。”

  “嗯?”她渐渐醒了。

  “写意,我疼。”他说。

  写意连忙坐起来,焦急地说:“怎么办?腿哪里疼?我帮你揉揉。”

  “不是腿。”他说。

  “那是哪里?”她有些急。

  “这里。”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这里疼。”

  写意皱起眉毛,“你居然捉弄我。”

  “真的。”他微微一笑,“真的很疼。”话音一落,就将她拉到胸前。

  他看了看她的额头,喃喃自语地说:“那一次亲的这里,这次我就从这里开始。”随即,就落下绵密缠绵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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