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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我没事!”

  他急匆匆地随手抖了抖水珠,用帕子拭去水珠,方才的怒气已杳然无踪。

  从宽大的斗篷间取出一支玉箫来,他低声道:“嗯,是我不对,不该大声。我只想再看你跳一遍那曲《倦寻芳》,我吹箫,你跳舞,行不?”

  他说得极轻柔恳切,带了委曲求全般的小心翼翼,甚至接近低声下气了。

  心尖颤动一下,凝眸向他望时,那幽深的瞳仁,被雪光映出了属于少年时代的温软的透明和轻轻流动的一抹墨蓝。

  那种仿佛随时会被击打破裂的透明和不敢确定的痛苦和希冀,在望住我时很轻易便如芒刺般透肤而入,尖锐地磨挫着我的每一寸肌肤,让我在疼痛中坐立难安。

  他并不是只想我为他跳一曲舞,他只是听我说过,我将只舞给我的夫婿一人看。

  他想看一看,我还肯不肯如当日那般为他而舞,肯不肯再将他视为夫婿,和他偕手并老,不离不弃。

  拓跋顼等不到我的回答,慢慢垂下了眼睫,却将玉箫提起。

  一缕箫声,便在暗香浮动中幽幽散开,纯净得如同这满地满树满檐未给人踩踏触碰过的白雪,不染半点尘埃。

  《倦寻芳》,果然是《倦寻芳》。

  这支曲谱是萧宝溶亲手所编,当时听过的人便不多,等他被幽禁,原来他所制的曲谱也有不少散佚了,再不像惠王府声名鼎盛时广为流传,更别提这支《倦寻芳》了。

  再不知,远在北朝的拓跋顼,费了多大的心神,才这支曲谱完整取到手中,并轻车驾熟地随口奏出。

  萦回的萧声中,只觉繁华历尽,万物萧索,一天寒雪。

  不是不寻芳,而是眼前白茫茫大地,只余了眼前琼枝冰骨的清素寒梅,再无其他。

  无绪倦寻芳,只因吹箫人的眼底,唯剩这最后一种风华。

  无可替代,无可选择。

  拓跋顼再不追问,只是温柔地望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倦寻芳》。他那满溢的执着情感如这铺天盖地的白雪将我笼着,却无法让我感觉出暖意来,反而让我心底越来越悲凉黯然。

  终究得为他舞一曲,可并不为成全他的心愿。

  解开白狐斗篷,才觉它果然很保暖。离了它,这天冷得出奇。

  而拓跋顼的眼睛,却在顷刻间明亮通透,夺尽这冰天雪地琉璃万物的神采。

  记不清有多久没跳舞了。

  这三年多来,我一直端庄高坐于席间,看着他人霓裳羽衣舞蹈无数次,充当着品评的看客角色。我遵循着萧宝溶的教诲,从不以舞技示人,也无人敢如拓跋兄弟那般,居高临下地令我为他们舞上一曲。

  久不曾活动的躯体有些僵硬,不复当年的柔软曼妙。节拍还算能踩得稳,生疏的舞姿全仗着尚算灵活纤细的腰肢和手臂铺展出动人的风韵,但已远不能和十六岁时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相比了。

  但拓跋顼似没看出我舞技的拙劣,眸光愈发地明亮,明亮得近乎炙烈,却让我只想逃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一边舞,一边不经意般往后退着。长袖挥舞处,梅花簌簌,落瓣如雨,我更看不清,哪里才是我的部属暗中安排的救命之处。

  正犹豫间,脚下似踩了个空,忙向后退着想稳住身形时,我刚站的位置整个地皮猛地一软,紧跟着我的手足被扣住,连同脚下铺着的雪一起被大力往下直拽去。

  竟是硬生生被拉进了地下的一处洞穴!

  “阿墨!”我听到外面的箫声倏止,拓跋顼惊叫的声音传来。

  随即,是刀剑呼啸,兵刃相错,叱杀连天。

  无人能飞天,但我养着的异人中,的确有人能遁地。

  那是一个盗墓为业的世家,当时投奔我时,我并没觉得他们对我能有什么用处,但我正是用人之时,一心给人求贤若渴的形象,所以只要一技之长的,并不吝惜多养几个人。此时,应该就是他们别处挖了通道过来,直达梅林,伺机将我引来,从地道中带走。

  这通道必定挖了不止一处,一待我给带走,那边埋伏着的人立刻出手,拦住了拓跋顼的追截。

  鸡鸣狗盗也是人才,只看能不能找到用武之地而已。

  洞穴中早已铺好了毡毯,一待我落下,便将我迅速裹了,一路往下拖去,伴着救我的人小心的安慰:“公主别怕,我们救您来了!”

  我抓紧毯子,在黑暗中闷声应了,只觉身体迅速下滑,然后顿了一顿,落于平地之上,迅速被人挽起,抬眼看时,正是公主府养着的盗墓高手。匆匆环顾四周,显然是拓跋顼所住宅院下的一个有些年代的暗道,不知怎的被他们找到,然后再从暗道中挖通向梅林的地道,也就方便迅捷得多了。

  暗道中早有公主府五六个侍卫持了火把在等候,一见我出来,立刻拉了我往前冲着,一边低低回禀道:“公主,我们从这里出去,通到另一处荒废的祠堂;祠堂后很荒僻,我们换作平民装束,转到城墙东北角处,那里有新挖的地道,可以直通城外。”

  他们说来不过几句话,可我听得已是感慨万千。看来从我在南浦出事起,从战场中侥幸逃出的忠心部属们便开始挖空心思立即采取行动了。

  细致到连泡茶的梅花雪水都能悄然替换掉,再不知他们费了多少的精力暗中筹备着。

  我并未以十分心意相待的部下随从,总以十分忠诚相报;而我曾以十分心意相待的人,还报我的心意,又能有几分?

  这暗道应该也是原来的主人用来逃生的,寻常根本用不着,所以暗道挖得很是粗糙,路面坑坑洼洼,我穿着长袍,再也走不习惯,跟着他们的步伐奔了一段路,倒摔了四五跤。

  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上前用毯子再次将我裹了,低低道:“公主,属下失礼了!”

  说着,他便将我拦腰抱起,大踏步向前奔去,速度果然快了很多。

  在黑暗中奔了大约有一柱香时间,已走到暗道尽头,将上方的木板只一顶,眼前便透些些灰黄的光亮来,随即那破旧的幔子被撩开,先出去的侍卫低声道:“没人,快出来。”

  抱着我的那个高大侍卫将我捧在怀中,轻轻往外一滚,已将我带出了那处暗黄。?

  定睛细看,果然是一处门窗腐朽破败不堪的祠堂,方才我们钻出的地道出口,却是藏在供桌下,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陈旧幔布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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