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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我一直留着短发,戴一副大眼镜,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在女生中间并不起眼,但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回国之后,别人都说我很文气,起初我都不懂这个词的意义,明白以后,我有些讶异,随即又释然了。

  我怎么有资格去说顾铭夕话少,明明,我自己也是闷葫芦一个。

  我个子很小,比庞倩都要矮一些,所以念书时,我都是坐前排的,和顾铭夕同桌以后,是我第一次坐在最后一排。

  我坐在庞倩的座位上,发现这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位子,在教室最最角落里,边上就是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操场。

  前面的周楠中和汪松个子很高,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躲在座位上做点儿小动作,老师也看不到。

  庞倩的桌子很花,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涂鸦,在那些偷偷抄下的英语单词、化学公式、物理名词中,我发现了一个人的名字,还不止一个。

  ——谢益

  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无法将名字与本人对上号。我转头看看顾铭夕,他正在顾自做题。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猜测着铭夕是否知道庞倩的小秘密。

  和顾铭夕同桌两个月后,我发现,其实他并没有那么闷,有时候,也会像个孩子一样做点又傻又有趣的事。

  比如,做题累了的时候,他会悄悄地画漫画,像所有这个年龄的男生一样,他喜欢画大胸细腰大长腿的女孩,还有一身结实肌肉的猛男,或者是各种机器人和怪兽。他在草稿纸上涂鸦,弓着背,低着头,身子还微微往右边扭一些,左脚的外脚背抵着桌面挡着画纸,显然是不想让我发现。

  我当然装作没看到,但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地看,顾铭夕画一会儿后就会继续做题,画过的纸就被他折叠好,塞进抽屉里。

  不止一次,我看到他在画一个女孩,用速写的笔触,那个女孩或站,或坐,或跳跃,或俏皮地回头,脑袋后面是活泼的马尾辫,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的笑。

  我托着下巴坐在他身边,看他偷偷摸摸地画,真的很想提醒他,庞倩没有那么长的腿,没有那么细的腰,更没有那么大的胸。

  当然,我什么都没有说。

  高二那年的秋季运动会,我跑800米,庞倩参加他们班的4*100米接力,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她溜到我们班,一屁股坐到顾铭夕身边,和他聊起天来。

  “好热啊。”她散开了长发,双手伸到脑后扎起了辫子,扭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头去对顾铭夕说,“哎,你说我剪个短头发好不好?像肖郁静这样的,洗头方便,还凉快。”

  顾铭夕愣了一下,摇摇头,轻声说:“不要剪,你留长发好看。”

  圣诞节后,我又见到了那个愤怒的男人,在复健大厅。

  他不再大吼大叫,而是非常努力地练习走路,身上的白色T恤都被汗水洇湿了。训练间隙,他会低声地和复健师沟通几句,拧着眉头指着自己的左腿假肢,似乎是在说哪里有问题。

  后来,我和他见过好几次,但再也没有说过话,看到我时,他面色就有些不自然,我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每次都会对着他笑一下。

  2011年春节前,我决定回国过年。

  离开前,我有点头疼这两个星期,阿喵能去哪里。我不想去麻烦我的朋友、同学或同事,最终决定将它寄存到宠物店里。

  我在学校周围寻了一家宠物店,提着装着阿喵的笼子过去时,居然在店里碰到了那个愤怒的男人。他看到我也有些意外,这时候,我们不得不进行自我介绍了。

  “我姓肖,小月肖。”我用中文开口,又有些不确定,因为有些ABC会说中文,却不认得汉字,我又用英语补充道,“你可以叫我Jodie。”

  “我知道小月肖。”他板着脸向我伸出右手,用中文说,“林伟祺,英文名Virgil。”

  我礼貌地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大,温暖,有力。收回手,他的眼神略略柔和了一些,说:“我要为上次的事向你道歉,Jodie,那天我脾气的确是暴躁了一些,吓到了那些孩子,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

  我笑了,提起我的箱子,给他看里面的阿喵:“我要寄存这只猫,你给我打个折,我就原谅你。”

  他哑然失笑,当一张略显刚毅的脸突然漾满笑意,眼睛里溢出了温和的光亮,我突然觉得心情变得很好。

  春节前,我回到中国,这一次的假期是两个星期,我选择飞到北京,先去探望大学里的老师,和大学同学聚一下,然后才回到E市。

  谢益知道我到了北京,打电话约我见面,我说我行程很赶,等大家回了E市再说。谢益没有再勉强我。

  我和谢益的纠葛始于高二那年的迎新春文艺汇演,在那之前,我并不认识他。

  尽管那时候谢益早已被封为E市一中的校草,是学校里无数女生心仪的对象,但是,我只是在女生的聊天内容里听到过他,以及在庞倩的课桌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我和谢益第一次见面,老师要我和他进行小提琴二重奏的排练,我立刻就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取消演出,让这位同学进行独奏好了,我不习惯与人合奏。”

  我发誓,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含任何的影射和暗喻。可奇怪的是,老师和谢益似乎都有些不开心了。我想,他们一定是误会了我最后的那句话。果然,谢益说:“这位同学,我也不习惯与人合奏,但是我更不想剥夺你演出的权利。如果你不愿意合奏,那我退出好了。”

  我不想再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结下去,说:“算了,那就合奏好了,只要你愿意排练,我没意见。”

  他和我约定,每天中午和放学后一起排练,可是,排练的第一天,我们就吵架了。

  我拉琴并不好,要是去考专业院校,绝对是被刷下来的份。但是我就是喜欢拉琴,用我自己的风格,用我的心去演奏,从来不在乎什么指法、站姿,甚至是节奏。我想拉快就拉快,想拉慢就拉慢,谁规定了一首曲子只能用一种方式来演绎?所以,当谢益指出我节奏不对后,我就和他说:“我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真的,我不想表演了,你自己去独奏吧。”

  后来,谢益和我说过他当时的想法,当听到我说出“浪费时间”这四个字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益的确像一只鹰,喜欢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但同时,他也像一只孔雀,很受欢迎,人缘超好,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我猜,应该有数不清的小女生想要和他一起排练拉小提琴,但我却说,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谢益没有同意我退演的要求,相反的,他的斗志似乎被我点燃了。他化身成了一位小提琴老师,想要从基础开始指导我,希望经过他的突击培训,我能和他一起为大家带来一场精彩的合奏表演。可结果,换来的只是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练到后来,我就随他去了,我依旧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但谢益显然不是这么认为。

  据说,那一场演出很成功,多年后和戴老师通电话时,她都会与我聊起那一场合奏,说每年文艺汇演时都会被老师们记起。

  对于那天的事,我的印象已经不深,记的最清楚的,就是我下台时,顾铭夕脸上的神情。他并没有像周围的人那样激动,别人都在鼓掌,他只是守在我的琴盒边安静地等着我,眼睛里带着小小的惊艳,小小的赞许。

  就是那么一点点晕染着光亮的眼神,令我想起了Arno。

  我换好衣服回来,提起琴盒,问他:“顾铭夕,你觉得我的演出如何?”

  “很好听。”他说,又强调了一句,“真的很好听,我不是敷衍你。”

  我偷偷地笑了,看到不远处正在候场的庞倩,问他:“我要去观众席了,你呢?”

  他红了脸,轻声说:“我想再等一会儿。”

  我点头:“行,谢谢你刚才帮我看管东西,我先下去了。”

  演出结束了,我以为我和谢益再也不会有交集,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一个男孩,倔强、狂热、青涩、执着地追求着我。

  从一开始,我就明确地告诉过谢益,我不喜欢他。但是他似乎接受不了我的回答,或许,他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

  高二那年的六月,韩日世界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天中午,谢益把我叫出教室,又一次对我表白。

  “对不起。”我只留下这三个字,就要回教室,谢益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拖到了走廊到底的小阳台上。

  他气势汹汹地问我:“肖郁静,你是不是喜欢顾铭夕?”

  我抿着嘴唇,沉默地看他。

  他说:“我就知道你喜欢顾铭夕!那天叫你来我家看球,你不肯来,我说顾铭夕也会来,你就同意了!肖郁静,你天天坐在顾铭夕身边,难道还不知道他喜欢螃蟹吗?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螃蟹!你会不知道吗?!你醒醒吧!他不会喜欢你的!”

  我冷冷地看他:“谢益,你知不知道你很无聊?”

  他一脸愤懑地瞪着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了我,将我拉去了他的怀里。

  然后,他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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