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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7

  浏览文件后,人事课长微微抬头看直贵。直贵感觉到,他的眼神中浮现困惑、放心,以及些许同情的色彩。

  “这样真的好吗?”人事课长问道。

  “我心意已决。”直贵斩钉截铁地说。

  人事课长轻轻点头,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自己的印章,盖在文件最下方一排四方形栏位中的一栏。

  人事课长将文件重新看过一遍,然后递给直贵。“你恨……”说完后,他闭上嘴。“不,没甚么。”

  直贵盯着低下头的人事课长的脸,说了句“谢谢”,离开了办公室。

  人事课长或许想这么问:你恨公司吗……?直贵对此早已拟好了答案。我不恨,反倒心怀感谢……,这份心情并不假。

  接着,直贵跑到总务课和健康保险课,请各单位的主管在文件上盖章。最后去找物流课长,盖齐所有章。如此一来,就完成了离职程序。

  直贵找不到物流课长,于是前往仓库。不过,他并没有未完成的工作要做。工作几乎都交接好了,正式离职日是两周后,但是他还剩两周的年假,所以他从明天起就不用到公司了。

  当他提起打算辞职时,由实子并没有反对。她只是落寞地笑了,然后说:“这样的话,得过好一阵子苦日子了。”实际上,今后大概也会让她吃苦。直贵心想,得尽量缩短让她吃苦的期间。

  感觉有人,回头一看,平野没穿西装外套,正要走进仓库。他戴著作业员专用的帽子。

  “我知道错过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久不见,承蒙您多方关照。”直贵低头行礼。

  “哎呀,那种场面话说不说都无妨。”社长靠近直贵,像第一次见面时般坐在瓦楞纸箱上。“后来和你哥哥怎么样?”

  直贵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们断绝关系了。”

  平野噘起嘴巴,“你告诉他本人这件事了吗?”

  “我写在信里了,我告诉他不会再写信给他了。”

  “是喔。所以你要和罪犯哥哥断绝关系,逃离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平野面带笑容地说,“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啊。”

  “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但这是为了保护家人。”

  平野吁了一口气。“或许有人会批评你的决定,说你因为在意世人眼光,而和家人断绝关系算甚么?或是服完刑期的人回归社会时,只能依赖家人,家人怎么可以舍弃受刑人?”

  “如果我没有结婚,又没有女儿的话,或许我会选择别条路。但是我有了新的家人,我现在认为,想同时拯救犯罪的哥哥和无辜的妻小,是个错误。”

  “你完全没错,就人的立场,你应该是正确的。但实际上,没人能说甚么才是正确的,就像刚才你说的一样。不过,我要先告诉你,你所选的不是一条简单的路。就某个层面前言,说不定会比之前更艰辛。毕竟,没有了堂堂正正这面旗帜。你一个人揽下所有秘密,即使发生问题,你也必须独自解决。唉,不过你太太或许有时会助你一臂之力吧。”

  “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直贵看着平野的眼睛说,“我也不打算给内人添麻烦。就算赌上性命,我也会保护她们。”

  平野频频点头。“你恨你哥哥吗?”

  “这……”直贵想说,我恨他。但他总觉得一旦说出口,将会毁了一切。直贵淡淡笑了。“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所以没有甚么恨不恨的。他只是个毫无关系的人。”

  “是喔,那就好。”平野从瓦楞纸箱上起身,走向直贵,伸出布满皱纹的右手。“这件事也让我上了一课。能够遇见你真好,谢谢你。”

  直贵心想该说点甚么,但是想不出适当的话。他默默握住社长皮包骨的右手。

  §8

  寺尾佑辅来电联络,是在暑气渐消的九月中旬。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时,直贵没有马上想到是他。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原因之一,总觉得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沉了。

  “平常都在唱歌,至少说话的时候想让喉咙休息,只用气音小声说话。不过我也老大不小了,要是用那种说话方式,人家不把我当成独当一面的男人看待,那可就惨了。”寺尾重新跷起一双穿着黑色皮裤的腿,笑道。他从学生时代就是竹竿身材,现在似乎更瘦了,而且脸色也不太好。

  两人在池袋车站旁的咖啡店里相对而坐,因为寺尾说想见个面。直贵在附近的电器店上班,工作到晚上八点,下午三点到四点休息一个小时。他利用休息时间和老友叙旧。

  “又是换工作,又是搬家,你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寺尾说。

  “是啊。”直贵点头。搬家通知他只寄给了极少数的人。直贵和寺尾很少联络,但是寺尾每年都会寄贺年卡来,于是将他列入通知名单。

  “乐团怎么样?一切顺利吗?”直贵试探性地问。

  “撑得很辛苦。这一阵子几乎没上电视,我想你应该察觉到了,公司的人说不定也快放弃我们了。暂定要出下一张CD了,但是迟迟不见具体内容,不晓得会怎么样。”

  直贵将咖啡含在口中,心想: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啊。他常看音乐节目,也常读音乐相关杂志。当然,这是因为关心寺尾他们,但是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看见Specium 这个乐团名是甚么时候了。

  “这一阵子,我父母老是跟我发牢骚,要我差不多该找个正职工作了。在父母眼中,我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工作。”寺尾面露苦笑。

  “其他团员怎么样?大家都还继续吗?”

  “至少,目前是。”寺尾霎时垂下视线。

  “目前是,是甚么意思?”

  “你记得浩太吧?那家伙跟我说他想退团。”

  直贵惊讶地看着寺尾。“你要怎么做?”

  “既然他说想退团,我也不能强迫他留下吧?唉,如果那家伙退团的话,敦史和健一大概也会心生动摇。”寺尾笑着叹气。“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吧。”

  听寺尾说完,直贵低下头。如果当时自己也一起玩乐团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个想象掠过脑海。不可能这么一来就会成功,音乐的世界大概更严峻吧。如果当时一起继续玩下去的话,自己现在就和寺尾站在相同的立场。这么一想,虽然说不过去,但或许抽身才是正确的。直贵心情变得五味杂陈。

  “你怎么样?女儿叫实纪是吗?我在电话里听见了一点声音,你家里的气氛很和乐嘛。”

  “嗯,还可以。我薪水微薄,老是让我太太吃苦。”

  “由实子没问题的。”寺尾点头,稍稍挺直背脊看着直贵。“你哥哥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络吗?”

  “我和我大哥……,”直贵隔了一个呼吸之后,说:“断绝关系了。现在完全没有联络,我也没告诉他现在的住址。”

  “是喔……”寺尾好像有点困惑。

  “现在公司里的人,没人知道我大哥的事。无论是邻居,或实纪幼稚园里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是强盗杀人犯的亲人。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过着安稳的生活。实纪也是搬到新家后,才变得开朗的。”

  “在那之后,你果然发生了很多事。”

  “〈想象〉啊。”

  直贵的话,令寺尾瞠目结舌,“咦”了一声。

  “没有歧视或偏见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产物。人是一种不可能没有歧视或偏见的生物。”直贵注视寺尾的眼睛,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静语调诉说。别开视线的是寺尾。

  “〈想象〉啊……,你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唱的歌,对吧?”

  “我现在还是很喜欢这首歌。”直贵放松嘴角线条。

  寺尾将眼前的咖啡杯和水杯挪到一旁,双手撑在桌面,趋身向前。“你要再唱一次〈想象〉吗?”

  “甚么?”

  “我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上台唱。你该不会讨厌音乐了吧?”

  “你这是哪一国的玩笑话?”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们最近预定要办演唱会。你要不要以特别来宾的身分登台?如果以现在的说法,应该叫做友情跨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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