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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17

  首先映入拓实眼帘的是点滴等医疗器材,器材旁有位头娇小、微胖的妇人,身穿短袖白衣。

  接着拓实认出了一床被子,因为白衣妇人就坐在枕边,而被窝里躺着一名女性。白衣妇人正凝视着病人的面容。

  被窝里的女性闭着眼,双颊瘦削,眼窝凹陷,皮肤呈现灰色,毫无光泽,乍看宛如高龄老妪。

  “二位这边请坐。”

  东条淳子将两个坐垫摆到被子旁,然而拓实完全不想靠近床边,就在房门附近直挺挺地坐了下来。东条淳子看在眼里,并没说甚么。

  “这位是我的后妈,东条须美子。”

  拓实默默地点了点头,甚么也说不出口。

  “妈妈还在睡吗?”东条淳子问白衣妇人。

  “她刚才还是清醒的。”

  东条淳子跪行移动至床畔,凑近须美子的耳边说道:“妈妈,听得见吗?拓实先生来了哦。”

  但是须美子仍然一动也不动,彷佛死了一般。

  “真是抱歉,母亲这阵子常这样,清醒没多久,很快又失去意识了。”东条淳子向拓实道歉。

  “既然睡着了,那就没甚么好说的吧。”拓实回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语气很冷淡。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再稍微多待一会儿?因为母亲有时也会突然醒过来的。”

  “等一下倒是无所谓,不过我们也不是闲着没事能够一直等下去啦,对吧?”他冲着时生问道。

  “就等她醒来吧,都来到这儿了。”时生语带责难地应了回去。

  “求求您。要是母亲错过见您这一面的机会,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拓实抚着后脑杓。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死命地恳求他。

  “很久了吗?”他问道。

  “甚么……?”

  “她维持这个状态很久了吗?一般是叫做……卧病不起是吧。”

  “嗯嗯。”东条淳子看向白衣妇人,“妈妈这样大概多久了喔?”

  “夫人是在今年开春时倒下的,之后立刻住进了医院,”白衣妇人屈指数了数,“所以已经三个月有了吧。”

  “对呢,从三月一直躺到现在。”东条淳子附和妇人的话,回过头望着拓实点了点头。

  拓实对自己说,他死也不说出任何慰问的话语。“不过,还好她是在府上病倒的。”

  “……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看,要是在一般人家,哪有能力照顾她?既不可能有这么舒适的环境让病人静养,也请不起全天候的看护,所以啊,该怎么说……,这就叫做不幸中的大幸吗?果然有钱人命比较好吧。”

  拓实瞪着东条淳子心想,想发脾气的话就来吧!然而淳子只是眨了好几次眼,然后微微地点头说道:

  “或许吧。不过,我们能够拥有今天的经济状况,得以如此看护母亲,追根究柢都是出于她本身的能力。”

  拓实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蹙起了眉头。东条淳子彷佛看穿他的困惑,继续说道:

  “拓实先生您或许一直以为,我后妈嫁进我们老字号的和菓子铺,便从此过着富裕的日子吧?若您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母亲嫁过来那时,正是我们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店里的负债愈滚愈大,招牌眼看就要砸在父亲手上。即使知道要从节约成本面下手,在我们这种老字号的店铺,偷工减料是绝对行不通的,首先我们的师傅那关就过不了。当时真的是随时都可能倒店的状态,而当然,家中经济也十分窘迫,然而,我父亲在尚未进门的母亲面前却是只字不提,因为他似乎很想娶个年轻太太,才会一直在女人面前虚张声势吧。换句话说,母亲其实算是被骗进我们家门的。父亲在衣食无虞的环境中长大,毫无拯救店铺的智慧与心力,他能做的,只有茫然地望着这艘船一天天往下沉。”

  “所以是奶奶……须美子女士救了贵店喽?”时生插嘴道。

  东条淳子点点头,“那时我已经十岁了,所以当时的事记得很清楚。母亲刚嫁进门时,看到东条家的状况,当然是惊讶不已,但她很快便振作起来,首先从缩减餐费开始,接着着手节约水电瓦斯与杂费支出。东条家的人从来不晓得甚么叫节俭,一开始反弹非常严重。但母亲不仅努力节流,由于她希望多少帮到一些家计,不久之后还去找了份兼差。那段时间,店里的人纷纷责难她,说堂堂老字号店铺的少奶奶,出去兼差像甚么话。于是母亲回到店头帮忙,从打杂的学起,最后成为店长的得力左右手。而且在这段期间,由于对店内的事情愈来愈熟悉,母亲试着提出许多建议,不但改变了食材的进货方式,在宣传面也下了许多工夫,或许她本来就很有经营天分吧,她很清楚如何以最少的投资创造最大的获利,在我们地方上可是无人能出其右。而且她不只是想点子而已,她还拥有身先士卒的行动力。母亲所开发出来的新产品,有许多至今都是我们店头的热销商品。后来,店里起初和她唱反调的员工也逐渐听从她的建言,我们‘春庵’的业绩终于起死回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听着东条淳子这番话,拓实内心五味杂陈;这么算来,表示须美子在“春庵”风雨飘摇的时期,仍然每个月汇钱给宫本家做为拓实的养育费。拓实相当惊愕,但他一直在心中筑着高墙,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对她心存感谢。

  “所以您父亲再娶是正确的呢。”时生说道。

  东条淳子微笑道:“是啊,我那毫无才能的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后妈娶进门来。”

  “她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一位女性。”

  “所以,”东条淳子看着拓实说:“我们为母亲做这点事,比起她为‘春庵’的付出,根本不算甚么。还有,这位是良枝小姐。”她看了白衣妇人一眼,“她并不是请来的护士或看护,只是我们工厂从前的员工。是她自己要求说,若母亲卧病在床,她希望能让她随侍在旁。”

  “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良枝小姐郑重地说道。

  但拓实一径垂着眼,直盯着榻榻米。他根本不想听这些事,每个人都对须美子赞誉有加,却无法改变他恨她的事实。

  “……真是了不起。真是太厉害了。”拓实嘟囔道。

  一阵尴尬的静默。他也晓得在场的人听到他这突如其来的发言,都很想追问是甚么意思。

  “你们想想,我可是因为她太穷、养不起才被丢掉的。被她抛弃,丢到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家里养育,到头来我甚么都不剩。反观抛弃我的她呢?全心全意拯救他人的贫穷,每个人都对她感激涕零,简直把她当成救世主一般。呵,抛弃亲生儿子的女人,却被当成救世主。”拓实拚命地挤出笑脸。他知道自己的双颊僵硬,但他还是要笑着说完:“真是太可笑了。这真是本世纪最爆笑的讽刺剧。”

  东条淳子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良枝轻呼了一声:“啊,夫人!”

  东条须美子的双颊微颤,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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