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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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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拉面店,拓实绕去平日购物的超市,拿了特价的厨所卫生纸到收银台结账,问了一位认识的女店员:“还有‘那个’吗?”

  年约三十五、六的胖胖女店员微笑着点头:“有哦。”说着从收银台里侧拿出以细长塑胶袋装着的一袋东西。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不会啦,反正你没拿走,我们也是丢掉的。”*

  拓实右手提着厕所卫生纸和那袋东西,左手拎着外带煎饺,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一看,时生躺在壁橱前呼呼大睡,大概是累坏了吧,打鼾颇大声。拓实放下手上的东西,按下十四吋电视的开关。这台电视是朋友送的中古品,从打开电源到萤幕出现画面需要一些时间,而这段空档,他叼了一根Echo,点上火。

  终于出现的画面映着某位知名男艺人与他所率领的探险队,这是每隔一、两个月便会播放的特别节目。探险队深入非洲大陆或南美丛林等秘境,每次都有无比惊人的大发现,拍下了冲击性满点的画面。而这回的舞台似乎是海上,探险队上了船,旁白的语气非常夸张,看来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发现巨大鲨鱼。拓实不禁苦笑,都甚么年代了还在疯《大白鲨》①啊,史蒂芬·史匹柏热潮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①注:电影《大白鲨》(Jaws),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Allan Spielberg, 1946~)于一九七五年导演的惊悚电影,故事以一九一六年纽泽西海岸鲨鱼袭击事件为素材。本片被誉为动作片领域的分水岭,暑期大片的开山之作。﹜

  拓实抽着烟望向时生。电视音量不算小声,时生却自顾自睡得好沉。拓实站起身打开壁橱,一条脏脏的毯子收在最上层,他抽出毯子帮时生盖上,心想,自己好像不曾帮他人干过这种事,管人家感冒还是受伤,他一向是抱持事不关己的态度。

  说穿了,每个人都是不相干的旁人吧!——这句咬字含混的怒骂再度在拓实的耳中响起。当初,说这句话的是养父。

  拓实升高中前的那次告白之后,宫本一家子的互动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儿子小心地对待对自己有着养育之恩的双亲,养父母则是细细呵护着儿子的精神层面,换句话说,双方都有着“必须一如往常、自然地相处下去”的使命感,三人都彷佛小心翼翼地走在钢索上,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即使有些勉强,只要这么走下去,说不定能够发展出另一种良好的亲子关系吧。但是,嫌隙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

  拓实刚升上高二不久,养父在外头有了女人。拓实不清楚养母是如何得知的,某天他回到家,发现养母披头散发大声哭闹,一旁盘腿坐着的是板着脸孔的养父,衬衫袖子被扯破了。

  宫本家的亲子之间一直是相敬如宾地过日子,但夫妻之间却缺乏宽容体谅,甚至可说,笼罩着这个家庭的压力与波澜都集中到夫妻俩的关系上头。养父很明显地尽量避免与拓实打到照面,对他来说,这个家已经不再是能让他放松休息的地方了,因此他开始往外另找温柔乡。

  自从养父的外遇被察觉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非常凝重,家人之间已无暇顾及体不体贴了,然而这只是加速他们的感情破裂,恶性循环之下,养父出了车祸。

  由于这起车祸并非单方面的过失,养父逃过牢狱之灾,但必须停业好一段时间。没有其他一技之长的养父于是成天待在家里,妻子则是落井下石骂道:你就是被狐狸精迷得团团转,才会连最要紧的饭碗都赔上去。

  无以回嘴的丈夫开始借酒浇愁,逃往酒精的世界,而且愈喝愈多,时常醉醺醺的,言语也愈来愈粗暴。

  但邦夫醉归醉,有件事他一直很纳闷——明明自己这个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没办法工作,却不见妻子面露焦急之色。身为一家之主,邦夫比谁都清楚这个家有多少存款。

  某天,他跟踪妻子外出,因为他觉得妻子神色有异。只见妻子走进一家银行,而且是与宫本家完全没有往来的银行。

  邦夫等在外头,待妻子一走出来,立刻冲上前抢过她的皮包打开来看,里面有好几张万圆钞及一本存折,他发现每个月固定有一笔款子汇入本子里。

  汇款人是东条须美子,她一直持续汇钱过来,当作答谢宫本家代为养育儿子的礼金,但是知情的只有达子一人,当然是因为她刻意隐瞒丈夫这件事。

  邦夫得知后,勃然大怒,质疑妻子是想独吞这笔钱自己享乐花用,妻子矢口否认,她坚称她一直没动用这笔钱,只是把它当成紧急备用款,要花也都是花在拓实身上。然而这只是她的说词,邦夫摊开存折一看,上头清楚留着达子不时提出款子的纪录。

  存折里所剩的钱、达子至今提领的钱、日后将汇进这本存折里的钱,宫本夫妇绕着这件事连续吵了好几天。十多年前,那对搭夜行火车前往大阪迎接养子的和乐夫妻早已不复存在。

  “说穿了,每个人都是不相干的旁人吧!”

  吵到后来,邦夫吼出这句话。当时他喝得烂醉,话说出口的同时,拳头也挥向妻子。那是拓实第一次见到养父对养母暴力相向。

  那时拓实心想——我不该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时生突地坐起身子。由于毫无预警,拓实有些措手不及。

  “搞甚么,你醒着啊?”

  “没有啊,刚醒来。”时生张望着四下,“唔……,这里是拓实先生你的租处吧?”

  “是啊。”

  “还有,那个,今年是一九七九年……,对吧?”

  “废话。你是怎么?脑袋被打坏了吗?”

  “没有,没事。问一下而已。”说着时生抽动鼻子,“有煎饺的味道。”

  “猜对了。我想你应该饿了,买了外带。”拓实将煎饺拿来放到时生面前。

  “哇!我就晓得你知道,我最爱吃煎饺了!”

  “谁知道你爱吃煎饺啊。嗯,不过你爱吃就好。”

  “拓实先生你也吃过了吗?”

  “嗯,吃饱才回来的。”

  “是去那家只卖拉面和煎饺的店吧?”

  “你知道那家?”

  “没去吃过,”时生微微耸了耸肩,“不过曾经听人家提起。”

  “是吗?没想到那家生意清淡的店也会被人口耳相传啊。”

  时生打开餐盒,拿免洗筷夹起煎饺吃,边吃边频频点头。

  “好吃吗?”拓实问道。

  “嗯……,应该说,果然名不虚传。”

  “外头怎么传的?”

  “这家店的煎饺其实不特别好吃也不特别难吃,但不知怎的,吃一口就会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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