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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分明是暌违多年后的初次见面,两人嘴里说的却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她觉得有很多很多更重要、只有现在才能说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父亲现在究竟是甚么表情,博美将视线往身旁移。看到忠雄打开报纸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心头一震。

  他脸颊上有好几道泪痕,原来他边流泪边跟她说话的。

  忽然间心口好热,博美低下头,握紧了从袋子里取出的手帕,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切地体会到,语言根本不重要,能够像这样待在一起就够了。

  从那天起,他们每隔几个月会见一次面,地点都是在上野动物园的猴子山。然而,有时彼此的时间凑不起来,或是忠雄因为工作必须前往远方,也曾经一年多没见过面。

  这段期间,博美以女演员身分站上舞台的机会也增加了。有时候也会意外有电视小角色或是拍广告的工作。

  博美二十二岁那年,在上野动物园被陌生女子叫住。对方问她,“你是下条仁美吧?”那是她当时的艺名。一时之间装不了傻,博美点了点头,对方说“我一直很支持你。”要求握手。只是这么一点小事,就让在近旁看到这一切的忠雄产生了危机意识。

  他说:

  “我们不能再随便见面了。也许博美的知名度比我们以为的更高,毕竟爱看戏的人很多。以后要见面,也不能选上野动物园了,选个没甚么人的地方吧。”

  博美却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工作虽然增加了,却还不能只靠演戏养活自己。白天她还在一家小公司打工当柜台小姐,来访的客人从来没有人认出过她。

  但她认为忠雄的话是对的。在人多的地方,有人认得她的可能性就愈高。

  两人决定利用东京都内的饭店。忠雄先办理住房手续进房间,博美再去找他。虽然会多花一点钱,但能够安心待在一起,比甚么都令人高兴。在相隔多年之后,父女俩才又体会到天伦之乐。

  另一方面,她与苗村之间的关系也发生重大变化。苗村决心离婚来到东京。他想等离婚顺利成立后,和博美结婚。

  苗村希望每天都能和博美见面。有时候会突然到她的住处,有时候会叫她到他租的短租公寓。要是博美说忙着排戏而加以拒绝,他就会不高兴。

  “真羡慕你,有可以投入的事情。”他有时候会用酸溜溜的语气这么说。

  苗村当时一直找不到工作。之前说的补习班讲师的工作,被对方以无法立刻安排而拒绝。毕竟他来到东京是四月,讲师老早就聘请好了。

  看到这样的他,博美不禁开始想,早知道就不应该冲动的。说起来,是自己采取主动的,她知道自己没有抱怨的资格,但开始觉得他的爱情很沉重也是事实。

  有一天,苗村又打电话来,忽然说想见面。但是博美实在没有时间,因为她早已和忠雄约好。

  “你今天不用排戏吧,应该也不用上班才对。”他不满的表情彷佛就在眼前。

  “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要去跟演戏有关的人见面。对不起。”

  “是甚么人?”

  “讲了,老师也不知道啊。”

  “你先告诉我再说。男的?还是女的?”

  苗村从以前就很想详细掌握博美的人际关系,来到东京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博美随口说了一个女性的名字,他接着又问起大概几点左右会回来。和忠雄见面时,大多都会聊到深夜,然后尽可能一起待到天亮。因为她知道这是父亲唯一的生存意义。

  “要看对方的状况,不知道几点回来。下次我会多留一点时间的,今晚请你忍耐一下。”

  苗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挂了电话。

  后来,博美准备好离开了住处。走进电话亭,打电话到饭店,那时候她还没有手机。她向接电话的服务生说,应该有一位绵部俊一先生住那里,麻烦转接。不久,便听到忠雄的声音。

  “是我。”

  “一五〇六号房。”

  “好。”

  挂了电话,前往饭店,这个程序她已经非常熟悉了。

  那天晚上,忠雄告诉她一件意外的事,关于一位名叫田岛百合子的女性。那是忠雄在仙台认识的人,他在女川核电厂工作的期间,每周都会去找她。

  “那不是很好吗!”博美诚心说,“我一直希望爸爸能幸福,你就跟她重新来过嘛!”

  然而忠雄却回答他不考虑。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做那种引人注目的事。再说,对方也有她的苦衷。”

  “是吗……不过知道爸爸有这样一个对象,我好高兴。”

  忠雄难为情似地抓抓头,不过显然也很高兴。

  博美是第二天清早离开饭店的。退房手续都由忠雄办理。他应该会晚一点才离开。

  回到家,正在读舞台剧剧本准备排演时,电话响了。她以为八成是苗村,大概是想要今天见面。

  然而一接起电话,是忠雄。博美问他有甚么事,得到的回答却很奇怪。

  “你上次说,考到汽车驾照了,是吗?”

  “考到了,怎么了?”

  “嗯……其实,是想请你帮忙租车。”

  “咦!做甚么?”

  “有事要用一下车,你可以帮忙租吗?”

  “当然可以,是爸爸要开吗?”

  “是啊,我想开车搬一些东西。不会太久的,你不用担心的。”

  忠雄不肯明说,但是博美也不敢多问。毕竟他以假名生活,一定有很多复杂的内幕连女儿也不好说吧。

  博美答应了,和忠雄商量好几项细节后挂了电话。她立刻出门前往附近的租车行。

  她租了一辆国产的普通车,开到约定的地点,也就是前一晚过夜的饭店地下停车场。下车之后,环顾四周,在香烟自动贩卖机旁找到了忠雄。他好像也看到博美了。

  博美将车钥匙留在钥匙孔上,迅速离开。走入饭店前回头一看,看到忠雄正要上车。

  爸爸到底要把甚么东西搬到哪里去?——尽管认为最好不要问,心里却忍不住好奇。

  到了晚上,忠雄再次来电通知她车子已经停回那个停车场。第二天,博美去取车和还车。就她所见,车子并没有异状。

  接着她每天仍过着同样的日子。整天埋头练习演戏,趁空档打工赚生活费。只有一件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苗村再也没有联络了。

  一开始,博美以为他是在闹脾气。他想见面,她却拒绝了,所以他记恨在心,不肯主动跟她联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觉得他的精神年龄未免太低,有点幻灭。

  然而过了一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就开始担心了。但是博美无法联络苗村,因为他没有电话。

  过了两周,博美终于去苗村的短租公寓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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