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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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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博美将威士忌倒在酒杯里,冰块发出轻巧的声音往下掉。她拿调酒棒搅一搅,喝了一口,威士忌的刺激彷佛从喉咙扩大到全身。 她是三十分钟前上床的。虽然设法入睡,但兴奋的脑细胞不肯轻易平静下来。她死心地起床,从置物柜的架上取出一瓶Wild Turkey,也许会就这样迎接早晨。这样是没甚么关系,但一定要想办法别在最后一场公演中打瞌睡。 博美苦笑心想,那是不可能的,这可是她赌上性命完成的一出戏。若真的会错过,一定也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昏倒吧。 一瞬间,放在茶几上的调酒棒好像筷子,令她心头一惊。要了男人性命的筷子。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的触感。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自己还有忠雄的人生会是甚么样子?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有今天这一天。她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连能不能够活下来都是问题。 和忠雄分开后的第二天早上,博美依照他的吩咐,向旅馆的人说父亲不见了。立刻来了好几辆警车,警察在附近展开搜索。他们也来向博美问话,她说她一直睡到早上,所以不知道父亲是甚么时候出去的。又说了他们父女飘泊到此处的经过,刑警个个面露紧张之色。 不久,便在附近的断岸发现了尸体。警方以警车载博美到现场附近,与躺在蓝色塑胶布上的那具男性尸体面对面。 看到尸体的一瞬间,博美大声尖叫,这不是演技。部分原因是尸体损伤严重,但对她造成最大的冲击的,是尸体穿着忠雄衣物的事实。所以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是忠雄的尸体。 然而当她怯怯地看了那张脸,确认果然不是忠雄。虽然头破血流,但她不会看错。换句话说,是忠雄后来让尸体换上衣服,他自己应该穿着尸体本来穿的衣服。博美也能够想象,这绝对不是一项简单的作业。无论在体力或是精神上,都是沉重得难以负荷的负担。一想到父亲完成这件事的决心,博美便鼓励自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出错。 那是我父亲没错——她的这句话,警方深信不疑。因为从留在旅馆的袋子验出了许多与尸体一致的指纹,而且也进行了司法解剖。没有利刃切割的伤痕,脖子也没有被勒绞过的形迹,因此警方判断没有他杀的嫌疑。忠雄虽有驾照却到处都找不到,但这一点警方也没有起疑。 博美暂时被安顿在儿福处。苗村很快就来看她,她拜托他尽可能不要将父亲的死讯泄露出去。 “我不想让朋友同学知道我们趁夜逃亡的事,所以可不可以请老师为我保密我父亲的死?如果一定要说,请不要说他是死在那里。” 苗村答应了。他向博美保证,校方那边他也会设法处理,不泄露这件事,要她甚么都不用担心。 就这样,博美父女一生一世的大赌注的结果赢了。然而两人苦难的日子并没有就此结束,从那天起,另一种苦难又找上两人。 一如忠雄预料,博美被送入养护机构,在那里的生活绝对不轻松。由于人数众多,职员不足是常态,把孩子们全都放在一起管理的结果便是不但没有隐私,也缺乏家庭的气氛。中途加入的人是外人,所以博美也受到同龄的其他人阴险的霸凌。即使如此,她能够忍受,一方面是有苗村和吉野元子这些人的支持,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够这样活着,是父亲的牺牲换来的。她常在被窝里暗自流泪,但只要想到忠雄一定更苦,就能够忍耐了。 而忠雄的第一封信,是她进入机构后大约一个月时寄来的。就如他们当初讲好的,寄件人是“近藤今日子”,住址是福岛县内。 “博美,好久不见。我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搬了家,现在在福岛县。我爸爸是核电厂的作业员。主要的工作是清除放射线,因为还不习惯,觉得很辛苦,但好像正在努力适应。所以请放心。我和爸爸都很好。 博美呢?熟悉新环境了吗?可以的话,请回信给我。我们住在一个很像宿舍的地方,不过可以收得到信。可是你写信来的时候,收件人请写横山一俊,麻烦你了。” 看了这封信,博美才放心了。看样子,忠雄得以平安生活了。只是看来他是冒充了横山一俊,博美误杀的那个男人的名字。虽然很恶心,但忠雄想必也很无奈吧。 博美立刻回了信。信上写了她很好,希望能早日见面。 往后,他们便以一个月一封的频率通信。只是,两人迟迟没有机会见面。一来是距离遥远,再者忠雄的工作也使他们难以安排。而且假如要见面,就必须找一个绝对不会遇见认识两人的人的地方。 忠雄也不会打电话到机构。就算用假名,只要有身分不明的男子打电话给博美,恐怕就会惊动职员。 就这样,时间流转,博美十七岁那年夏天,认识了舞台剧。本来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将来,但这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理解了自己将来想怎么过。 她当然也向忠雄报告了。她写了信说想走演戏这条路,收到了“非常赞成”的回复。 “博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棒的演员,你要加油哦。我也很希望将来有一天,能看到博美站上舞台。 近藤今日子” 当时,忠雄正在大饭核能发电厂从事定期检查,距离博美所在的养护机构并不怎么远。即使如此,两人还是没有见面。 不久,博美便有了连对忠雄都无法坦诚的秘密,不是别的,就是她与苗村诚三的关系。对方已婚,她又不想让父亲担心。 当博美正式投入舞台剧时,父女终于得以见面。两人通信选好上野动物园的猴子山前作为碰面的地点。博美怀着紧张的心情前往,因为是星期天,猴子山前挤了满满的人。 她戴着他们约定好的粉红色帽子,一面留意四周的人,一面假装看猴子时,有人在她右边站定。 “吓我一跳,你变成大人了呢。” 声音虽然小,但那是父亲没错,博美拚命控制住就要决堤的泪腺。 她的视线稍微往旁边一瞟,看到忠雄穿着颜色低调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向猴子山。他的脸颊凹陷,下巴变尖了。但脸色不错。 见博美沉默着不知该说甚么,忠雄便抽身离开那里,然后在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来。接着摊开塞在长裤后口袋的报纸。 博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她假装看表,一边移动,在他身旁坐下。 “爸爸好不好?”博美终于说话了。 “托福,博美看起来也挺不错的,那我就放心了。” “爸爸都过着甚么样的生活?” “我信里不是写了吗?就跟那个男的说的一样。核电候鸟,不过其实也不错。” “爸爸都用他的名字?” “嗯,我说放射线管理手册遗失了,公司就帮忙办了住民票,也办了手册的补发手续。幸好他的住民票还有效。” 听忠雄说话,博美轻声笑了。 “爸爸讲起话来好奇怪,重音的位置好好笑,好像关西腔讲得很烂的人。” 忠雄哼了一声。 “我平常都讲标准语,是因为要跟你讲话,不知道该用哪种口音,所以才没讲好。” “爸爸都讲标准语喔?” “是啊,装就要装得像,一开始就是扮成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好难想象喔。” “你呢,你的标准语怎么样?会说吗?” “那当然啦!我才不像爸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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