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东野圭吾 > 大概是最后的招呼 | 上页 下页
二二


  直到毕业前夕,我才知道A是大富人家的公子,他爸爸来载行李时,开的是宾士车。他们家的教育方针是“年轻人就算付钱也要去吃苦”,而他如今是某一流制造商的菁英技术人员,前几天才完成世界首度人造卫星无人对接的创举。

  当时的阴影 《小说 SUBARU》一九九九年一月号

  先前,我曾在本杂志连载题为《当时我们是一群蠢蛋》的散文,忠实描写我童年及学生时代的傻相。这些作品已集结成册,甚至出版文库本。有位读者寄来一封感想,写道:

  “我以为作家的性格都很特殊,原来东野先生儿时是随处可见的普遍小孩呀。我身边净是个性派的朋友,和他们在一块,常会不由得取笑起一般人……”

  后半部的文章虽令人生气,倒还无伤大雅。我不禁思索,看过《当时我们是一群蠢蛋》的读者,该不会认为东野圭吾的少年时代,完全是一派开朗快乐、无忧无虑吧?难怪读者会这么想,因为那本散文集是从种种插曲中,撷取快乐无忧的部份。

  然而,人生有光就有影,于是我考虑接下来写些阴暗的回忆。只是我再怎么想,都不认为这样的散文有何乐趣可言,但若写成小说呢?

  《白夜行》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构思出的故事。当然,内容皆为虚构,不过其中掺杂着亲身体验。有空的读者,不妨想象一下哪一部份是根据事实延伸出的。

  每一节都是独立的短篇故事,整个连贯起来又是一部长篇小说——正是我此次尝试的着眼点。结果如何,一直赏读的读者都知道,这部作品中途便无法维持短篇小说的形式,完全变成连载小说。难啊!可也让我获益良多。

  还没当上作家那时候 《周刊文春》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号

  我是昭和六十年(一九八五)出道的。回想当时,至今仍会冒冷汗。一方面为的是那种写法竟然管用,一方面又为自己竟能下定决心靠当作家养家餬口而心惊。

  其实,当初我完全不懂小说。由于年轻时只看推理小说,所以一旦起意要写小说,脑袋里完全没其他类别的存在,还擅自将推理小说定义为“描写以逻辑方式解开命案之谜的过程的作品”。当然,我认为小说中一定要发生凶杀案,且不能没有诡计,反过来讲,只要掌握这几个要点就是推理小说。

  诡计、意想不到的动机、意想不到的凶手——出道后的前几年,我净着眼这些要素。不用提,我十分关注获得高度评价的作品倾向,所以也尽力“描绘人性”。但是,我下的工夫,纯粹是为了让故事情节更有说服力,而故事情节又是为了运用诡计衍生出的。

  逻辑上有无矛盾,是我那时在创作上最重视的一点。往往像解棋局般写完小说,然后自鸣得意。

  部份读者接纳了这样的作品。然而,我却不知道,尽管能让他们惊奇,我的小说丝毫无法令他们感动。

  理所当然地,正因有不合理的矛盾,人类才会觉得有趣。只是,等我恍然大悟,已是出道好几年后的事。

  此一转机,源自我发现过去的人生充满矛盾,而其中最大的矛盾,多半是讨厌书的人竟成为作家这一点吧。

  少年时期的冲动 收录于《成为推理作家之前① 谜》(二〇〇四年二月文艺春秋出版)

  ﹛①注:《成为推理作家之前》(全六册)是一部合辑,邀请活跃在第一线的推理作家各选一部“最喜爱的其他作家的作品”与“最喜爱的自己的作品”,并说明理由。﹜

  我几乎不曾是哪位特定作家的书迷。该说是我容易腻,还是单纯爱换口味?就算看到喜欢的书,也不太会去找同一作家的其他作品,总认定“一个作家不可能写出那么多本杰作”。当然,这是自己当上作家之前的事。以我现下的立场,反倒必须证明那根本是种错误观念——尽管有人可能会问我要何年何月才能证明。

  然而,松本清张先生是少数让抱持错误观念的我持续阅读的作家之一。虽是高中时代的事,但我记得当时河童 novels 文库出版许多他的作品。

  在那之前没看过几本书的我,当然缺乏推理小说的相关知识,也未曾正确理解“社会派”一词的意义。即使如此,藉由阅读清张先生的作品,确实有窥见社会——尤其是社会黑暗面的感受。对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高中生而言,或许是种刺激。

  但清张作品不局限于社会派,亦有不少是描绘无法纯粹以逻辑解释的人性弱点。例如短篇〈坡道之家〉为经营舶来品店的平凡男子迷恋酒家女的故事,描写男女爱憎的场面远较命案部份惊悚,是上乘的悬疑之作。

  〈坡道之家〉收录在短篇集《黑色画集》里,而我此次推荐的〈越过天城〉同样选自这本书。无论时代背景还是作为故事舞台的地点都很陌生,即使如此,头一回读时,我兴奋得几乎浑身发热。为案件的真相吃惊是当然的,揭露真相的过程也让我颤栗不已。不过,最撼动我心的,是无法解释的少年的心理部份。

  少年为何采取那样的行动?书中描述了他的动机,且十分具说服力。

  然而,身为读者的我却认为不止如此。我试着想象自己是那少年,遇到类似情况会怎么做?得到的答案是,可能会采取相同的行动。为甚么?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无法解释。但是,我了解少年的心情。

  所谓的小说这样便已足够。做再多合情合理的解释,也不见得就是出色的小说。

  拙作〈小小的故意物语〉亦是触及青少年犯罪的作品。虽然在动机方面有所解释,但因表达能力的欠缺,实在谈不上描写得淋漓尽致。别提淋漓尽致,做为一篇小说,非常不成熟,毕竟是我出道后的第一则短篇。

  不过,基于是描写“少年时期无法解释的冲动”,我选择了这篇作品。

  移居东京的理由 《朝日新闻》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得到江户川乱步奖如愿出道时,我住在爱知县,因为公司位于爱知县刈谷市。我原本打算,若真能当上作家,就要回自小生长的大阪,所以为随时都能实现这个愿望高兴不已。

  然而,决心辞掉工作时,回大阪的念头已消失无踪。话虽如此,我也完全不考虑留在当地。那时我住的是公司宿舍,辞职后必须搬走,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爱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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