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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嗯。一开始我们是打定主意绝对不向那个人开口,因为全世界我们最恨的就是他了,不过钱的事始终没着落,最后瞬介只好去找他,却一如我们预料,那个人不但不答应瞬介,好像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亮子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我妈就过世了。”

  “你母亲的死,好像就是那起案子的主因吧?”

  她点点头。“瞬介对我妈的爱,可不是普通的强烈,那应该算是‘猛烈’了吧。所以我妈过世的时候,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大喊,我还很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疯到送命呢。就连我妈遗体入殓了,他也死不肯离开棺木旁,说实在的,我真的是被他搞惨了。”

  原来他有恋母情结啊。——我在心里低喃。

  “后来到了火葬场又发生类似的事。棺木推进去才烧没多久,瞬介就跟现场的工作人员说,要他们把我妈送出来。”

  “送出来……?烧到一半的时候?”

  “是呀。我当时心想,他大概要说不忍心心爱的妈妈被烧光光吧。工作人员的想法好像也和我一样,当场跟他讲起道理,说如果这么做,老菩萨就没办法安心前往极乐世界了。”

  “他怎么说?”

  “他回说,我没说不要烧呀!既然妈已经死了,我也知道不能不把遗体烧掉,但我不想看到待会儿送出来的时候全都变成黑块。可以的话,我希望亲眼看着妈燃烧,但我猜应该也没办法,所以想至少烧到一半的时候推出来让我看看吧。——瞬介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背脊一阵凉。“火葬场的人怎么说?”

  “要瞬介别给他们出难题呀。”亮子微微笑了,“工作人员回他说,以往没有这种例子,而且不符合规定。但瞬介显然无法接受,当场大吵大闹要对方快点开炉把我妈送出来。我告诉他,妈毕竟也是女人,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被烧成一半的模样,拜托他暂时忍耐一下。瞬介听了才总算安静下来,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有些毛毛的,这也难怪,因为瞬介后来不停地自言自语,说甚么妈妈烧起来了、妈妈烧起来了。”

  妈妈烧起来了……

  一瞬间,我的视网膜上彷佛浮现熊熊烈焰,火光的另一头有人把手伸向我。

  “在那之后,瞬介就变得不太对劲,好像对于没能救活我妈相当自责,一方面他也怨恨那些不肯伸出援手的人,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他最后会做出那种傻事……”亮子说到这一脸苦涩,语带哽咽。

  我想起京极的那双眼睛,那宛如死鱼一样的无神双眼。那是因为对人性的绝望、憎恨而抹杀了一切情感的眼睛。

  “听说京极曾立志当音乐家?”我问她。

  “嗯。我妈很早就察觉到瞬介的才华,家里明明穷得要命,还是想尽办法东拼西凑筹钱让他受教育。然后,我妈最伟大的一点就是,只要瞬介有的,她永远都会一样公平地给我。只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和瞬介相同的天分就是了。”

  “你不是会画画吗?”

  亮子皱起眉,闭上一只眼睛。“那算天分吗?”

  “京极平常都在哪里练钢琴?”

  “在二楼。要上去看看吗?”

  京极瞬介的房间不到两坪半,房里除了书柜和钢琴,就是一大堆只能算是废物的杂物到处乱扔。亮子一进来马上打开窗户,但原本房里的空气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原因似乎就出在覆盖住整面墙的瓦楞纸板和保丽龙片。

  “这都是瞬介弄的,好像说是为了隔音。”亮子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对我解释着,“别看这样,还真有点效果哦。”

  我走到钢琴前面,打开琴盖,象牙色的琴键看上去宛如某种东西的化石。但我随意把指头按上琴键,发出厚重的声响,证明了这绝非化石。

  京极曾经待过这里。

  我知道自己的大脑对琴声有了反应。京极曾经待在这里,而现在,他回来了。

  “我去拿个冷饮。”亮子说完走下楼梯。我坐在钢琴前,细细品味抚摸琴键的触感。已经无庸置疑了,大脑的捐赠者就是京极瞬介。他的脑对我的脑开始产生了影响。

  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我按着眼头。再度睁开眼时,我发现脚边有架红色的玩具小钢琴。我坐到地板上,看着那架小钢琴。这东西显然相当旧了,但几乎毫无损伤,除了积了些灰尘和突出的尖角稍微生锈,大致上跟新品没甚么两样。

  我敲下小小的琴键,立刻响起廉价的金属声响,虽然如此,仍旧有着基本的音阶,足够弹奏简单的旋律。我伸出食指,试着弹起一段家喻户晓的童谣。

  回过神来,我发现亮子站在身后,双手端着托盘凝视我。

  “这东西真令人怀念。”我问她:“这也是京极的吗?”

  “嗯,小时候我妈买的。本来是要买给我,但每次都是瞬介拿去玩,也很中意这架钢琴,就像是小孩子爱玩的珠宝盒一样宝贝着。我妈过世后,他也不时像你这样弹哦。”说完之后她摇摇头,“啊,我觉得好不可思议哦,跟你聊着聊着,好像瞬介又回来了。你明明长得跟他一点都不像呀,大概是给人的感觉很接近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没作声,亮子见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呃,抱歉,听到有人说你跟那个疯疯癫癫的人很像,你肯定不高兴吧。”

  “没有,无所谓的。”会像也是理所当然。

  亮子往杯里倒了啤酒。我这段时间都尽量不碰酒精饮料,今天却想喝一点。我喝了一口,再次张望四周,书柜里满满的全是音乐相关书籍。

  “他很用功呢。”

  “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偷懒’两字。”亮子回答:“瞬介的口头禅就是没时间,一天到晚说没时间用功,没时间练习,所以他最受不了看到有人浪费时间,连我也常挨他骂呢,他说我都在鬼混,还说要是没有上进心,活着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好像对周围的人都看不顺眼呀?”

  “大概吧。”她点点头,“几乎所有人他都看不起,从以前就这样,念书的时候也很痛恨老师,骂学校为甚么在宝贵的时间派这种低能没脑的老师来上课。”

  听她说起这些事,感觉好像是我自己的回忆,但事实上无论我怎么回溯记忆,印象中自己都不曾有过轻视老师的念头。

  “京极的兴趣只在音乐方面吗?其他像是绘画之类的呢?”

  “绘画?喔,完全不行。”亮子边喝着啤酒,一只手摇了摇,“瞬介对那方面一窍不通,念小学的时候也最讨厌绘画课。真是怪了,我会画画但音乐就不行,他却刚好相反,明明两种都属于艺术范畴呀。”

  大概是大脑运作的方式不同吧。这是我的见解。京极将一切都投入音乐,相对地强烈拒绝在其他任何方面发挥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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