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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夜色中的湖水映着城市繁华的灯影,层层叠叠的楼宇临湖而立,恍若幻城。冯怡说,这里很漂亮,是大城市的味道,妈妈从小就喜欢大城市。

  冯怡被儿子带进了湖畔的伊湾咖啡馆。他说想坐一坐。她知道他是想让她感受一下小镇没有的东西。他点了两块芝士蛋糕,一杯拿铁,一杯奶茶。她说,不要不要,哪吃得下啊。他说不要那么省了,难得这一次,有多少晚上可以这样坐坐。她想是啊,是难得。咖啡馆昏黄的灯光洒在绿色沙发、深棕色桌面上,咖啡芬芳与钢琴曲《水畔》在一起轻轻荡漾。落地窗外就是一大片湖水,闪烁的水面有幽蓝的质感。雅致的环境,孝顺的儿子,以及带着甜意的空气,让冯怡沉浸于幸福。是的,儿子太忙,已经有半年没回老家了,能这样和他坐在这里,是多么开心。在家里的时候不就盼着来看看他吗?冯怡想这就是在享受生活了,是的,这一刻就是在享受生活了。她说,多好啊,这里。儿子的眼睛看着桌面有些发愣,她以为他累了,伸手过去,抚了抚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臂,夸他:这城市有多好啊,妈妈做了一辈子的梦,如今你在这里也占了一席之地,这是你这么多年读书、苦练得来的。

  她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塑造的一个艺术品,也像所有的老师面对自己培养的学生时,习惯归纳成功的要义:如果当时哪怕一点点不坚持,都不会有今天。她接下来的意思是,好好发展啊。

  这么多年来,安宁早已掌握了冯怡感叹人生的话语方式,他也越来越感觉到从心底升起的厌烦和压力,励志有时候就是有负能量的,因为在某个鲜明的目标完成之前,它会让自己歉疚地活在眼下。安宁从小理性,努力已成他的习惯,但在许多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无所安放的焦虑和茫然。

  而此刻他可没心思与她深究这个,他指了指面前的蛋糕,对她说,吃一点,不要省了。

  是的,此刻安宁是多么遗憾过去了的那些时光,那时怎么没想到和她这样出来走走,甚至没时间回家去看看她。那时候她也总说你忙,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家里没什么值得你费神的……

  而现在就剩下这样一个夜晚了。明天化疗以后,她不会有这样的体力、心境。现在她不知道明天,而他向她藏起悲哀。就好好享受这短暂的一刻吧。他是多么遗憾以前没挤点时间,让她享受一下安闲,在她喜欢的大城市里。不完全是因为没钱,他其实知道有钱没钱都有寻开心的办法,只是自己和她压根儿没花这点时间。他看着咖啡厅里那些绿色植物,奇怪没有阳光它们怎么长得如此茂密。他想,其实,也不是时间,而是没有挤出一点心情。这是因为从来没把现在当作珍爱。他和她好像一路在赶,心急匆匆,味同嚼蜡地奔过不如自己所愿的阶段。即使偶尔有相处的时间,彼此讲述的、辩论的、教诲的也大都是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还要争取哪些,宛若屋檐下心比天高的战略家,好强到无法从寻常起居中得到乐趣。

  妈妈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子切分着那块蓝莓芝士。醇厚奶香,细腻口感让她觉得非常美味。她只吃了小块,就把剩余的推到他这边,说,你吃。安宁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这样。她的手臂细瘦,一直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于是他没顾妈妈反对,又让服务员加了一个果盘。

  妈妈在跟他讲老家亲戚们的孩子过得怎么样。她沉浸在自己与他人比较的荣耀中,她不会知道这一晚他在想什么。而他看着她清癯的脸,打算从现在起将这后面的日子分成一个个小小的时段,就像舍不得花的钱一样,舍不得地去过一分一秒钟,让它们慢一点过去。

  他害怕它们消逝。比如,此刻与妈妈坐在这里,一个钟头后就将回去,以后再也不可能来这里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坐着,让她感觉自己是在享受。这一刻正在过去。这一想法令人心碎。让他更为心碎的是对她和自己的遗憾。对自己好一点,宽一点,不是要到哪个点上才容许自己开始,每时每刻都可以开始。如果每时每刻不在意这样的每时每刻,那最后,就像缺课,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了。

  现在他就宛若补课,在失去之前,好在还拥有一个最后的间隙。他为自己今天傍晚时分的决定庆幸。他对妈妈说,再坐一会儿吧,这里风景这么好,这么早回医院干什么?

  后面的一切,与几乎所有的患者一样,是在悲哀与疼痛中演绎着病情的每一步恶化。

  冯怡接受输液化疗,一滴滴药水进入血液,胃口就没有了。白天黑夜她开始昏睡。偶尔睁开眼,看见安宁陪在身边,有时他在发怔,有时他在打盹,更多的时候,他在编写谱子。一张张乐谱草稿摊在自己的床上,因为病床狭小,这让她感觉身体躺在音乐里。

  她问现在几点钟了。然后,总是催他赶紧回团里去。

  他说,在这里也是干活。

  她问,这编写的谱子是要演出吗?

  他说,是的,是的。

  她说,那你回团里去,他们要排练了。

  他宽慰道,没关系,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回团里他们也不练了。

  有一天夜里她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在纸上写写改改。她劝他歇一会,你写了一天了,该歇歇了。安宁骗她,哪有写了一天?快好了。

  她说自己没完全睡着,一直迷迷糊糊看着他在编谱子。她劝他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拼得太累了。这么说着,好像提醒了她自己,她想欠起身来,她说,我不想看这个病了,这样你会被拖垮的。

  输液管在晃动,安宁赶紧让她躺下,说自己不累,所谓陪夜,也就是这样坐坐而已。她抚着他的手臂,脸上有泪水在流下来。他说自己喜欢在这里坐坐,好久没回家了,现在每天都看得见妈妈,有机会在一起,这其实是高兴的事,平时还没有这样的时间呢。

  伤感像烟雾,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嗞”地闪了一下。冯怡侧转脸去。安宁知道妈妈在哭泣。他说,其实我发现坐在这里挺不错的,尤其晚上在这里写写东西,心会静下来,感觉挺不错的。

  安宁说的是实话。虽然他是在给安静的民乐编配,虽然林重道已把七万块钱打进了自己的银行卡里,但在夜晚时分的病房里,当他面对谱子,写着写着,心里就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笛音背景,那声音纤细摇晃,像心里的怅然,从这个房间穿窗而出,盘旋到城市的上空,等待着呼应它的各种乐音。安宁在想象中让笛声与星光交织,充溢着整个空中。

  他承认,在想象中,那个无数次搅动他内心的笛声,常让他从这间消毒水气味飘荡的病房里游离开去,掠过夜晚时分悄无声息的医院走廊,扑进了一大片青翠的茶园和竹林,每阵风过,四下静谧澄明。那着了魔般的笛音,居然在幻听中也有让人静心的能力。在医院忧愁的病房里,安宁在进入音乐的情景,而这又消解了他眼前的焦躁。有一天他编完《古泉》,看着母亲睡着的面容,他相信了这份编配的活儿可能就是天意。自己正为钱犯愁,林重道突然登门;自己正为拿了他家的钱干活心烦,没想到这些古雅的曲子居然让他移情开去,淡忘愁苦。

  冯怡每次睁开眼睛,总是劝安宁歇歇。他说,快了,马上好了。冯怡有一天终于欠起身来,拿起一张散落在床上的乐谱,看着他,眼神清亮到令人吃惊。她告诉儿子,妈妈以前在家里不知道你这么辛苦用功,妈妈这两天想着你在吃苦很心疼,安宁,其实我们已经够了,人有点病有点痛的时候,就更是这样想,不是妈妈给你解压,而是妈妈觉得确实是够了,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能到这城市里来立个脚,我们已经是尽力了,已经够了,不要拼得太累了。妈妈这么说,你应该懂吧?

  安宁一愣,笑道,我当然明白。

  冯怡轻轻摇头,说,不和别人比,安宁。

  安宁笑道,我没和人比,可能是别人和我比吧。而他心里想,你自己和别人比。

  冯怡轻拍手里的乐谱,忧愁地看着他,迟疑道,你这么写啊写啊,不是为了和安静比,对不对?

  安宁没听明白。冯怡从枕头里侧拿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打开给他看。报上有篇报道“我心中的节奏——青年笛子演奏家安静独奏音乐会将跨界传统与现代风格”。安宁看报纸的日期,是前天的。

  在安宁驻守医院的这些天里,他好像与外界信息失去了联系。在这些天里,向葵为儿子的音乐会组织了第一波宣传攻势。

  安宁问妈妈这报纸是哪来的。妈妈指了指旁边床位的病友,说是他家人放在床头柜上垫桌子的。

  安宁说,我可不和他比,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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