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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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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手机的铃声,是妈妈在病房里叫他。于是,他赶紧跑上楼,看见妈妈正靠在床上,对着他笑,问,怎么样,还好吗? 安宁说,还行,但需要做治疗,医生认为正因为这胃病拖久了,所以要赶紧治了,否则会恶变。 安宁语焉不详,他不知用哪些医学术语瞒她,还好妈妈的注意力没在这事上。她劝他赶紧回团里去,都出来一天了,你没在,影响其他人排练了。 安宁说,好吧,我先回去一趟,晚上再过来。 妈妈说,晚上也不要过来了,你休息一下,我一个人待待,心会静一些。 安宁回宿舍拿上银行卡,先去爱音乐团对面的工商银行取了五千块钱,然后回到团里,向团长张新星请假。张团长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办? 但转念间,张团长就表示:这是大事,没有别的事比你这事更大了,你就赶紧去照顾你妈妈吧,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巡演的事也没关系,毕竟是去二线城市演出,就让别人顶一下吧。 安宁回到宿舍,把一件厚夹克和毯子装进旅行包,晚上在医院陪夜时需要。他又出门去超市为自己买了几包方便面,为母亲买了巧克力、饼干和话梅。 他回到宿舍,现在是下午四点半,等到五点半就去医院。他打开电脑,搜索相关病症的资讯,也想看看医疗费大概需要多少。 网上有众多相似的人,他们带着相似的问题在相互打听。看着看着,安宁发现自己在走入一条不知深浅的巷道。十万、十二万、三十万……他把这些数字随手写在桌上的台历上。他回头看这夕阳斜照的房间和那只将带往医院的旅行包,感觉命运是多么难以预料。昨天或者前天的这个时候,哪想得到此刻的悲哀。如果现在能让脑子停顿,让时间倒退,他什么都愿意拿着去换。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离五点半还有五十分钟,他还可以让自己尽情哭泣五十分钟,然后收拾起眼泪去见妈妈。于是他放声痛哭,想把这个下午积聚的所有悲哀,在这五十分钟之内解决。 安宁听着自己的哭泣声,还听到有人在敲门。谁?他问。 敲门者没有应答。敲门声还在继续。 他擦了一下眼睛,犹豫着是否要去开门。门外的那个人很执着,他显然听到了屋里有人的动静。 于是,他走过去打开门,吃了一惊。门外站着的是林重道。 林重道穿着深色夹克,系着一条米灰色格子围巾,拎着包,神态儒雅。他说,我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林重道没注意到安宁哭泣过的眼睛。他指着床上的那只旅行包,问,啊,你要出差去了? 安宁没响,他知道林重道不会因为路过而登门探望。难道他也知道了妈妈的病情? 林重道在床边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也正好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 安宁等着他说下去。林重道脸庞上有明显的局促,他说,就是安静音乐会的事,安静妈妈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也投入了很大的精力,现在想请你帮个忙,我知道上次她自己也跟你说过了。 安宁没吭声。林重道尴尬着,甚至脸红了,他咳了一声,说,唉,本来也就算了,我们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勉强你,但想想,都已经花了那么多精力了,就差这一口气了,当妈的还是不甘心,你就当作帮这个弟弟一把,好不好? 安宁说,我没时间。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微信。现在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没时间。 林重道说,我知道,你确实忙。 安宁开始下意识地玩一款“神庙逃亡”的游戏,他跑啊跑啊。而林重道没让他跑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儿子的面前,把头凑过去轻声说,爸爸给你准备了六万块钱。 安宁说,不需要。他心想,上次不是说五万的吗,现在给我涨价了? 林重道脸上有深深的难过,他看着这个倔儿子,知道他更像冯怡。林重道说,安静需要这个专场音乐会,不像你,自己会折腾不需要家里张罗。当然,如果到时候你也想开专场,我们也支持,这个钱就算支持你,好不好? 安宁说,我不需要开专场了,现在不需要了。安宁继续摆弄手机,等着他走,因为快到五点半了。 林重道伸过手来,按在安宁的背上,说,你每周都在给小孩上课,那就当这是上课好了,譬如是给安静上课,这个学费比那些小孩要高很多了,你积起来,到明年后年,也开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吧,如果不够,爸爸答应也给你开。 林重道尽量想把这话说得轻松,他把眼角都笑出了皱纹,他心里其实挺难过的,他明白这个儿子的心结,而这源头是自己。他脸上发热,拉了一下夹克的衣领。儿子清瘦的脸颊就在眼前,它已经不见了小时候胖乎乎的痕迹,它正严肃着,还好像正在生气。这么个小孩这么一路过来,知道这些年他怎么在过,在为什么开心难过吗?现在林重道好像看到了这个生疏的儿子正在编织心结。刹那间他自己也有心碎之感。 安宁移开一步,晃开了按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心想,这人在想什么呀?安宁说,我哪吃得消给安静上课,我干吗要给安静上课,我干吗要赚这个钱? 说到这个他突然住了嘴,他瞥见了桌上的台历上写着十万、十二万、三十万。他差点脑子短路。这六万块钱加上自己的存款,不也有十万了吗?于是他抬起头,父亲脸上此刻的沮丧、伤心、郁闷一目了然,他说,当然,如果你真的为难,我可以帮忙,你给我七万块。 林重道连忙点头,他都没顾得上这是儿子在和自己讨价还价,他首先松了一口气。他说,好的好的好的。他从包里拿出一叠乐谱,说,就是这些曲子。 安宁把乐谱放在桌上,把父亲送出了门外,他说,我的银行卡号等会儿就用手机发给你。 林重道拎着包,回头向安宁挥了下手,说,知道,马上打过来。 安宁关上门。其实从这人进门的第一分钟开始,安宁就决定不告诉他妈妈的病情。林重道知道了又怎么样?期望他又怎么样?说不定会更让自己失意和悲哀。 安宁翻着林重道留下的乐谱,他在心里对妈妈说,现在有钱了,能给你治病了。 安宁回到医院病房,冯怡笑道,也奇怪,我一到这里,胃就不痛了,就这么一下子缓过去了。 安宁说,情绪因素,情绪因素,不管怎样明天都得治疗。 冯怡嘀咕“没必要”,而他建议她去外面走走。他心想,趁明天来临之前,赶紧陪她去玩一下吧,以后可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么想着,这个夜晚就有了特别的使命。 冯怡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算了吧,你这样跑来跑去,也累了,等会儿你早点回去。 安宁说,这附近有个湖,翠湖,平时晚上我跑步常会跑到那儿去,你去看看我锻炼的地方吧。 他们走出了医院大门,往前拐过林岗路,就到了湖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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