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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就跟着父亲出去下棋,父亲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给背着板凳。母亲常说:儿子,你也不学好,让你妈还活不活?我说:妈,闲着没事儿,作业也写完了,去看大人玩,算个什么事儿啊。你好好活着。就背上板凳跟着父亲走。父亲从不邀我,也不撵我,愿意跟着走就走,不跟着也不等,自己拿起板凳放在自行车后座,骑上车走。看得久了,也明白个大概,从车马炮该如何行走懂起,渐渐也明白了何为“锁链擒拿等”,看见有人走了漏招也会说:叔,不妙,马要丢了。然后叔就丢了马。只是看了两年,父亲的棋路还没看懂,大树下,修车摊,西瓜摊,公园里,看父亲下棋,大多是赢,有时也输,总是先赢后输,一般都输在最后一盘。

  终于有一天,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雪,我把板凳抱在怀里,肩膀靠着父亲的后背,冷风从父亲的面前呼呼地吹来,让父亲的胸口一挡,不觉得多冷了。我说:爸,最后一盘你那个“仕”支得有毛病。父亲不说话,只是眼看前方,在风雪里穿行,脚上用力蹬着车。我继续说:好像方向出了问题,应该支右仕不是左仕。到了家,锁上车进屋,母亲还没下班,平房里好像比外面还冷。父亲脱下外衣,从抽屉里拿出象棋,摆在炕上,说:咱俩来三盘,不能缓棋,不能长考,否则不下。我有些兴奋,马上爬上炕去,把红子摆上。父亲给了我手一下,说:先摆的摆黑,谁不知道红的先走?我于是把棋盘旋转,又把黑的摆好,开下。输了个痛快,每一盘棋都没有超过十五分钟,我心中所想好像全被父亲洞悉,而父亲看起来的闲手全都藏着后续的手段,每个棋子底下好像都藏着一个刺客,稍不留神就给割断了喉咙。下完了三盘,我大为沮丧,知道下棋和看棋是两码事,看得明白,走着糊涂,三十二个子,横竖十八条线,两个九宫格,总是没法考虑周全。

  下完之后,父亲去生炉子,不一会炕就热了起来,父亲回来在炕上盘腿坐下说:现在来看,附近的马路棋都赢不了你,但是你还是个臭棋,奇臭无比。今天教你仕的用法,下棋的人都喜欢玩车马炮,不知道功夫在仕象。一左一右,拿起来放下,看似简单,棋的纹路却跟着变化,好像一个人出门,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区别就大了,向左可能直接走进了河里,向右可能就撞见了朋友,请你去喝酒。说白了,是仕的大不同。现在来说常见的十几种开局,仕的方向。说着,随手摆上,开始讲仕,讲了一个钟头仕,母亲还没回来,父亲开始讲象。从象,讲的东西散了,讲到朝鲜象棋象可以过河,这涉及到中国的历史和高丽的历史,也就是朝廷宰相功能的不同;又讲到日本象棋,又叫本将棋,和国际象棋有些相像,一个兵卒奋勇向前,有可能成为独霸一方的王侯,这边和日本幕府时期的历史有了联系。

  如此讲下去,天已经黑了,我有点恍惚,从平时母亲的态度看,父亲的这些东西她是不知道的。我说:爸,这些你怎么知道的?父亲说:一点点知道的。我又问:那你怎么今天把仕的方向搞错了?父亲想了想,说:有时候赢是很简单的事,外面人多又杂,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下一辈子,一辈子有人和你下,有时候就不那么简单。说到这里,门锁轻动,父亲说:坏了,没有做饭。母亲进来,眉毛上都是雪,看见我们俩坐在炕上,雪也没掸,戴着手套愣了半天。

  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个夜晚特别长。

  从那以后出去,背上了两个板凳。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人从新民来找父亲下棋。那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父亲常去的大树底下找他。“黑毛大哥,在新民听过你棋好,来找你学学。”那人戴着个眼镜,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还像个学生。穿着白色的衬衫,汗把衬衫的领子浸黄了,用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汗。眼镜不是第一个,在我的记忆里,从各个地方来找父亲下棋的人很多,高矮胖瘦,头发白的黑的,西装革履,背着蟑螂药上面写着“蟑螂不死,我死”的,什么样子的都有。有的找到棋摊,有的径直找到家里。找到家里的,父亲推开一条门缝,说:辛苦辛苦,咱外面说。然后换身衣服出来。一般都是下三盘棋,全都是两胜一负,最后一盘输了。有的人下完之后站起来说:知道了,还差三十年。然后握了握父亲的手走了。

  有的说:如果那一盘那一步走对了,输的是你,我们再来。父亲摆摆手说:说好了三盘,辛苦辛苦,不能再下了。不行,对方说,我们来挂点东西。挂,就是赌。所谓棋手,无论是入流的还是不入流的,都有人愿意挂,小到烟酒和身上带的现金,大到房子、金子和存折里的存款,一句话就订了约的有,找个证人签字画押立字为凭的也有。父亲说:朋友,远道而来别的话不多说了,我从来不在棋上挂东西,你这么说,以后我们也不能再下了,刚才那三盘棋算你赢,你就去说,赢了黑毛。说完父亲就站起来走。还有的人,下完棋,不走,要拜父亲当师傅,有的第二天还拎着鱼来,父亲不收,说自己的棋,下可以,教不了人,瞧得起我就以后当个朋友,师徒的事儿就说远了。

  那天眼镜等到父亲,拿手帕擦着汗,说要下棋,旁边的人渐渐围过,里面说:又是找黑毛下棋的?都说:是,新民来的,找黑毛下棋。父亲坐在板凳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老了,酒又伤脑子,不下了。那年父亲四十岁,身上穿着我的校服,胡须长了满脸,比以前更瘦,同时期下岗的人,有的人已经做生意发达了,他却变成一个每天喝两顿散白酒,在地上捡烟蒂抽的人,话也比过去少多了,只是终日在棋摊泡着,确实如他所说,半年来只是坐在板凳上看,不怎么出声,更不下场下棋。眼镜松开一个纽扣说:不下了?听说半年前还下。父亲说:是,最近不下的。眼镜说:我扔下学生,坐了两个小时汽车,又走了不少路,打听了不少人,可是你不下了。父亲说:是,脑袋坏了,下也没什么用。眼镜继续用手帕擦着汗,看着围着的人,笑了笑,说:如果新民有人能和我下,我不会来的。父亲想了想,指着我说:朋友,如果你觉得白来了的话,你可以和他下。

  眼镜看了看我,看了看我眉毛上的痦子,说:你儿子?父亲说:是。眼镜在眼镜后面眨了眨眼,说:你什么意思?父亲说:他的棋是我教的,你可以看看路子,没别的意思,现在回去也行,我不下了。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脑子坏了,谁都能赢我。眼镜又看了看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几岁了?我说:十一。他说:你的棋是你爸教的?我说:教过一次,教过“仕”的用法。大伙儿笑了。眼镜也笑了,说:行嘞,我让你一匹马吧。我说:别了,平下吧,才算有输赢。大伙儿又笑了,他们是真觉得有意思啊。眼镜蹲下,我把板凳拉过去,把黑子摆上,说了半天,确实年纪小,就执黑先走。到了残局,我一车领双兵,他马炮单兵缺仕象,被我三车闹仕赢了。眼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我手上,说:收着吧,自己买点钢笔水,可以记点东西。父亲说:钢笔你拿回去,他有笔。我们下棋是下棋。眼镜看了看父亲,把钢笔重新放进兜里,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后座上想着那支钢笔,问:爸,你真不下了?父亲说:不下了,说过的话当然是真的。接着又说,你这棋啊,走得太软,应该速胜,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学校不要下棋,能分得开吗?我说:能,是个玩嘛。父亲没说话,继续骑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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