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页 下页
一八


  这时,一个跛脚的犯人走上前来,站在狱警对面,说:政府,瘸子跟您学学。说是跛脚,不是极跛,只是两腿略略有点长短不一,走起路来,一脚正常迈出,稍微一晃,另一条腿突然跟上,好像在用脚丈量什么。狱警说:行,坐下吧。还有多长时间出去啊,瘸子。瘸子说:八十天。狱警说:快到头儿了,出去就不要再进来了。瘸子说:知道,政府。你先走吧。狱警在手边扯过红炮放在正中,说:和你走走驾马炮。瘸子也把炮扯过来,放在正中,说:驾马炮威猛。然后就闭上嘴,只盯着棋盘,竟也开的是驾马炮的局。狱警说:咦?后手驾马炮,少见。瘸子不搭茬,有条不紊地跟着走,过了二十几手,狱警的子力全给压在后面,除了一个卒子,都没过河,瘸子的大队人马已经把红方的中宫团团围住,却不着急取子,只是把对方全都链住,动弹不得。父亲在旁边一直站着看,明白几乎已经成了死局,狱警早就输了,瘸子是在耍弄他。

  狱警没有办法,拈起一个兵拱了一手,瘸子也拈起一个兵拱了一手,并不抬头,眉头紧锁,好像局势异常紧张。围观的犯人全都安静得像猫,就算不懂棋的,只要不是色盲,也知道红方要输了,虽是象棋,却已形成了围棋的阵势。狱警不走了,频频看着瘸子眼色,瘸子也不催,只是低着头好像在思索自己的棋路,天要黑了下来,犯人们突然有人说:和了吧,和棋。马上有人应和:子力相当,正是和棋,不信数数?瘸子你说是不是?瘸子却不说话,只是等着狱警走。这时父亲在旁边说:兄弟,炮五平八,先糊弄一招。狱警抬头看了一眼,知是仓库管理员,没怎么说过话的邻居,反正要输,依父亲的话走了一手,瘸子马上拿起车伸过去,把炮吃了,放在手里。

  父亲说:马三进二,弃马。狱警抬头说:大哥,马也要弃?父亲说:要弃。狱警把马放在黑方象眼,瘸子飞起象把马吃掉,和炮放在一起。父亲说:沉炮将军。狱警沉炮,瘸子把另一只象落回。父亲说:车八平五叫杀。瘸子又应了一手,局势又变,再走,又应,三五手过后,红方虽然少子,不过形成一将一衔之势,勉强算是和棋,不算犯规。狱警笑着说:以为要输了,是个和棋,瘸子,棋这东西变化真多。瘸子忽然站起,盯着父亲说:我们俩下。父亲还没说话,狱警说:反了你了,操你妈的,是不是想让老子把你铐上!瘸子把头低下说:政府,别误会,一个玩。狱警说:你还知道是个玩?是不是想把那条腿给你打折?操你妈的。众犯人上来把狱警劝住,都说:瘸子嘛,要不怎么是瘸子呢?算了算了。父亲趁机躲回仓库,在里屋坐着,很晚了才开门出来回家,路上漆黑一片,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之后狱警骑车经过仓库,车轱辘底下是新铺的路。看见父亲,会招手说:高棋,忙呢?父亲说:没忙,没忙,卖会呆。狱警点点头,骑过去了。那年父亲三十五岁,妈妈刚刚走了,爷爷半年之后去世。

  一个月之后,父亲下了岗,仓库还是有人看,不是他了,时过境迁,看仓库的活也成了美差,非争抢无法胜任。按照死去的爷爷的话说,是这么个道理,就算有一个下岗也是他,何况有这么多人下岗,陪着,不算亏。

  父亲从十几岁开始喜欢下棋,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早知道唯一的儿子是这样,还不如生下来就是个傻子。据说,父亲下乡之前,经常在胡同口的路灯底下下通宵,一洒灯光,一群孩子,附近会下棋的孩子都赶来参加车轮战,逐渐形成一群人对父亲自己的局面。第二天早上回家,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竟还打着饱嗝,脸上泛着光辉,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爷爷傻笑,爷爷说:兔崽子,笑个什么?下个臭象棋还有功了?父亲说:有意思。然后倒头睡了。下乡之后,眼不见心不烦,爷爷知道在农村也要下,看不见就算了吧,只要别饿死累死就行。从父亲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判断,确如爷爷所料,在农村下了四年棋,一封信也没写过。后来没人与他下,又弄不到棋谱,就自己摆盘,把过去下过的精彩的棋局摆出来,挨个琢磨。

  回城之后,分到工厂,那时虽然社会不太平,工厂还是工厂,工人老大哥,人人手里一只铁饭碗。刚进了工厂没多久,举行了象棋比赛,父亲得了第一名,赢了一套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被罩。母亲当时是另一个车间的喷漆工,看父亲在台上领奖,笑得憨厚,话也不会说一句,顿觉这人可爱又聪明,连眉毛上那根黑毛都成了可爱又聪明的缩影,经人说合,大胆与父亲谈上了恋爱。爷爷看有媳妇送上门,当即决定拿出积蓄,给母亲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黑漆面,镀钢的把手,斜梁,座位下面有一层柔软结实的弹簧,骑上去马上比旁人高了一块。母亲非常受用,觉得一家子人都可爱,一到礼拜天,就到父亲家里来干家务,晒被,擦窗,扫地,做饭。吃过了饭,掏出托人在百货商店买的瓜子和茶叶,沏上茶,嗑着瓜子,陪爷爷聊天。

  有一次父亲站起来说:你们聊着,我出去转转。爷爷说:不许去。坐下。母亲说:让他出去转转吧,我陪您老聊天儿。爷爷说:前一阵子街上乱,枪啊,炮啊搬出来,学生嘴里叼着刀瞎转悠,现在好些了,也有冷枪,前趟房的旭光,上礼拜就让流弹打死了。母亲点点头,对父亲说:那就坐会儿吧,一会儿骑自行车驮我回去。父亲说:爸,旭光让打死的时候,正在看我下棋。街上就那一颗流弹,运气不好,我就没事儿。爷爷脸色铁青,对父亲说:你想死,等娶完了媳妇,生完了孩子再死。母亲忙说:大爷,您别生气,时候不早了,让他送我回去吧,我来的时候街上挺平静,晌天白日的,不会有事儿。

  于是父亲驮着母亲走了,在车后座上,母亲掐了父亲一把,说:你啊,现在这么乱,上街干吗?净给老人添乱。父亲说:不是,是想下个棋。母亲说:你看这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谁和你下棋?这么地,你教我,我回头陪你玩。父亲说:教你?棋这东西要悟,教是教不了。母亲笑着说:傻子,你还当真了,别说你看不起人,有跟你学棋的工夫,还不如说说话呢。正说着,路边一棵大树底下,两个老头儿在下棋,父亲马上把脚踩在地上,停了车,说:我去瞧一眼。母亲伸手去拉,没拉住,说:那我怎么办?父亲头也不回,说:等我一会儿。父亲刚在树荫里蹲下,一颗子弹飞过来,从母亲的脚底下掠过,把自行车的车链子打折了。

  虽说如此,一个月以后,父亲和母亲还是结婚了。

  父亲下岗之后,又没了老婆,生活陷入了窘迫。因为还生活在老房子里,一些老街坊多多少少地帮着,才不至于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老师看我不笨,也就偶尔帮我垫钱买课本,让我把初中念下去。“黑毛啊,课本拿好,学校给的。”,她经常这么说,但我知道是她自己买的。父亲的酒喝得更多,不吃饭也要喝酒,什么酒便宜喝什么。烟是在地上捡点烟蒂抽,下棋的时候对方有时候递上一棵,就拿着抽上。衣服破了,打上补丁,照样穿,邻居给的旧衣服,直接穿在身上,胖瘦不在乎。一到我放暑假寒假,就脱下校服给父亲穿,校服我穿得精心,没有补丁。父亲接过,反复看看,穿上,大小正好,只是脸和校服有点不符,像个怪人。走,父亲然后说,把板凳拿上吧。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