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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集体劳动我搞不来的。他们出工不出力,我干活给他们占便宜,我不干。”

  “你搞单干,群众不批斗你吗?”

  “他们批斗就批斗嘛,我又没偷没抢没做贼,不怕害羞的。”

  每次运动来,黄家林都是单干典型,挨批斗,被捆绑起来,挂着牌子游街,关进牛棚不让回家。专案组说:“你只要表态不再单干,我们就放你回家。”黄家林却宁死也不讲。要斗就斗,要关就关,反正土地是不交的,人民公社也是不加入的。那块地没肥可施,渐渐变得贫瘠,他就下半夜跑到钱库下边的一条阴沟把那里的水挑去浇地,有时候还偷偷跑出去淘粪。

  “老黄啊,这次政府允许你单干了,回去好好干吧。”

  “好的好的,”他抬起头来望着陈定模,两眼闪动着泪花,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感激,抑或是兴奋,“只要给我自己种就好。”

  这个朴实、本分的农民只想自己种地,种好自己的地。在他的眼里土地是命根子,命根子要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

  钱库区很多乡都实施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用陈定模的话说,那是“男女老少齐上阵,千军万马闹春耕”,仅仅五天他们就插完了早稻。那年夏天钱库区上缴的征购粮达到了九百三十八万斤,超额完成了征购任务。平阳县领导大为吃惊,这个年年要吃六百多万斤返销粮的钱库区,怎么在陈定模上任半年后发生了这么大变化。

  有人说,别看他陈定模蹦跶得欢,干不到一年就得夹包滚蛋。有多少人因单干被处理掉了?他这么明目张胆,逃脱得掉吗?陈定模也有点儿提心吊胆,犹如乌纱帽拎在手上,随时交上走人。1982年年初,中央下发了第一个有关“三农”的“一号文件”,明确指出不论包产到户、包干到户,还是大包干,都是社会主义生产责任制,陈定模才长舒一口气。

  4

  吹声哨子,吓死卖螃蟹的;抓到个无证商贩,她跳湖了

  如何让吃饱肚子的农民富起来?钱库人均不足四分地,靠种地无论如何也富不起来,要靠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了一遍又一遍的工和商才行。钱库有经商传统,很早以前农民就像义乌人那样挑着担子跑到宁波、上海、福建等地鸡毛换糖,也有人摇着拨浪鼓走村串乡做小生意的。钱库还有纺纱织布的传统,过去他们织土布、毛巾和带子,挑到福建的山区去卖。

  钱库要想成为真正的钱库,就得让家庭作坊开起来,让生意人重打锣鼓再开张。

  “现在的年轻人不种地也许是历史的进步。我们钱库人均不足四分地,靠种地是富不起来的,也种不出现代化。美国的农业人口不足百分之五,日本只有百分之十,我们国家却有百分之九十,这样国家怎么强大,人民如何富裕?中央文件上讲了,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我们不仅不该制止年轻人做生意,而且还要鼓励更多的人从土地走出来,从事工商业。有技术的开机器——办工厂,有本事的做生意,种田能手种田地,实行专业分工。”陈定模在大会小会反复讲。

  有些人兴奋起来,活泛起来,“农业以粮为纲,陈定模鼓动农村青年不种地,不务正业!哪还有一点儿区委书记的样子?”他们赶紧点灯熬油地写检举信、小报告和黑材料。

  其实,谁都清楚在钱库、金乡、宜山,农民经商从来没断过。割“资本主义尾巴”最疯狂的岁月,公社和生产大队干部在码头、渡口、车站对外出“投机倒把”的农民围追堵截,抓住就罚款、游街、批斗,甚至判刑,那也没有止住。

  温州这一时间段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温州市工商管理人员在黄府巷农贸市场吹几声哨子,想给无证商贩提个醒——赶快离开,没想这竟把一位从瑞安过来卖螃蟹的给吓死了;二是工商管理人员在松台农贸市场抓了一位无证商贩,没收了她的虾皮,她却跳进温州城西的九山湖,差点儿丢了性命。

  陈定模把区工商所所长找到办公室,问可不可以给农民发放经商许可证。他跟下边公社领导说过,以后别再抓“外流人员”,要让农民放心经商,社办企业要给外出农民开介绍信,别让他们像过街鼠似的。可是,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只有工商所给他们发放经商许可,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长说,按规定,城镇居民可以申请经商许可,农民不行。

  “能不能变通一下?”

  “上边有明确规定,变通是违背原则的。”

  陈定模很失望。无商不活,无商不富,把这条路堵起来,钱库农民还怎么活起来、富起来?陈定模不甘心,下去调研,连开几次座谈会。

  “农民经商不一定非得有经商许可。”

  “哦?没许可也可以?”

  “做买卖嘛要有货源,做小商品生意的进针头线脑、发夹纽扣之类的东西,凭税务部门颁发的进货本就可以。进货本可以代替经商许可。”

  陈定模茅塞顿开,允许进货也就允许卖货,尽管进货本不能代替经商许可,起码被查到时也有一块挡箭牌。他没找工商所所长商量,怕商量不成,又把路堵死了。

  “我把你调到区税务所当所长,给农民发放进货本,不加限制,要多少发多少。”他对陈岳宝说。

  陈岳宝是夏口公社书记,年过半百的“土改”干部,文化不高。他出身于农村,对农民有着深厚感情,推行“包产到户”很卖力气。

  “出问题怎么办?”陈岳宝有点儿紧张。

  他毕竟当过几十年的基层干部,这点儿轻重还是拎得清的。

  “这你放心,出了问题我担着。我可以把这句话写在你的本子上作为证据。你、你怎么哭了?”

  “你敢为农民承担责任,我还不敢哭吗?”陈岳宝抹把泪说。

  陈岳宝一到税务所立即大张旗鼓地发放进货本。

  “税务所发进货本了,每本仅收五分钱工本费。”这一消息不胫而走,税务所门口排起蜿蜒长龙。工作人员忙得中午都吃不上饭了,晚上还要加班。

  “陈定模胡作非为,这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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