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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在陈定模任区委书记兼区长的第一天就有人巴不得他夹包滚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源于他头顶上的乌纱帽,他若不来,区委副书记、副区长都有机会扶正,下边的乡委书记和乡长也有机会提上来。他的空降堵了他们“进步”的路,何况他书记、区长一肩挑,一人占两个正科指标。

  “换人?你这个区委书记是温州地委批准的,哪能说换就换?钱库是温州地区有名的贫困区,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组织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对你的信任。”

  “可是,你们工作组在这里,我没法放开手脚干……工作组能不能撤回去,让我试干一年?”

  “工作组可以撤回去。小陈啊,你还年轻,没吃过政治运动的苦头,千万要注意,要按照上级指示办事,千万别犯政治错误。你这人胆子太大,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事都敢干,要在过去早被打成右派了。”

  陈定模在县委宣传部理论科当科长时,做过四十一场理论讲座,一次谈到“单干风”时,他说:“单干不过是一种劳动组织形式,并不改变所有制的性质。汽车司机的劳动算不算是单干?能说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难道要集体来把方向盘才算是社会主义?”这在机关干部中引起强烈反响,给县委副书记留下深刻印象。

  也许县委副书记早就想撤,工作组一进村百姓就躲起来,搞得他们十分被动。

  工作组撤走的当晚,陈定模主持召开区委会,讨论春耕生产问题。会议是在天主教堂开的。钱库区公所没有办公场所,借用天主堂办公。周一到周六,教堂归区公所办公,进进出出的跟天主和圣母玛利亚没关系;周日区公所休息,神父布道,教徒做弥撒,唱赞美诗。

  天主堂的区委会气氛不同寻常,委员像读报似的表态:“我们必须认真贯彻、坚决执行省委、地委和县委的精神,一定要狠割‘资本主义尾巴’,刹住单干歪风……”

  官话、套话、废话、空话像烟雾飘浮在空中。

  “把社员个人育的种子倒掉了,如果地撂荒了,百姓吃不上饭怎么办?”陈定模问。

  “可是允许单干,社员吃饱了,我们就犯错误了。”

  “‘平阳逃荒要饭’已有几十年历史了,刹‘包产到户’歪风是上面要求的。”

  “老百姓跟着共产党走,是相信会过上好日子。革命胜利了,山河依旧,百姓依然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会怎么想?”陈定模又问一句。

  宁左勿右,保全自己。几十年的政治运动,许多干部得到了“锻炼”,变“聪明”了,听话了,哪怕明知是错的,也要执行,明哲保身,为自己上道保险。会议进行到下半夜,茶淡了,早乏味了,倒掉重沏;水喝光了,再烧一壶;厕所跑了一趟又一趟,续杯再饮。烟吸得太多了,烟雾缭绕,那种辛辣搞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陈定模清楚,过三年五载,他就会离开钱库,没人再追问“定模,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饱肚子”。可是,共产党的干部都这样明哲保身,不为人民谋幸福,不为百姓负责,还能称得上“人民的公仆”吗?

  “按照上级要求,有些生产队肯定是搞不上去的。能不能扩大自留地?”分管农业的副书记有点儿吃不住劲了,春耕生产上不去,他有责任。其他领导也有责任,哪个领导没有分管的公社。

  陈定模说:“每年开春,我们钱库都有人逃荒要饭,遇到灾年还要变相卖儿卖女,作为钱库的干部难道不问心有愧?我们必须调动农民的种地积极性,今年只能增产,不准减产,不准丢荒一亩耕田,要让老百姓吃饱肚子,不管哪种方式都可以尝试。”

  几天后,区委在钱库电影院召开为期三天的“三级干部”会议。陈定模做春耕生产总动员,他从生产关系讲到生产力水平,从生产方式讲到存在的问题。

  台下先是鸦雀无声,许多人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愣愣地望着台上的陈定模,继而嗡嗡声一片,台下的脑袋前后左右晃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个家伙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也太敢说了,太他妈的“反动”了!

  主持会议的区委副书记不得不一次次拍桌子,让会场静下来。

  陈定模勉强讲完,接下来是以公社为单位分组讨论。

  “毛主席说,人民公社好。这家伙却说,人民公社这种生产方式不适应当下生产力,严重挫伤了广大社员的种地积极性。”

  “前几天,县委工作组要我们狠刹‘分田单干’,把社员家培育的秧苗没收倒掉;现在陈书记却说只要能解放生产力,让农民吃上饭,吃饱饭,什么生产方式都可以试试,我们到底听谁的?倒掉的秧苗怎么办,谁来赔偿?”

  “陈书记是县委宣传部下来的,有理论水平,没准中央又有新精神,所以他才敢这样讲。”

  “按陈书记说的去做会不会犯方向性、路线性错误?错了谁负责?”

  讨论没有统一思想,该想不通的仍然想不通,该畏惧的仍然畏惧,该疑惑的仍然疑惑。不过,谁不想把生产搞上去,谁愿意让老百姓吃不上饭,让他们拖儿带女去讨饭?

  最后,在会议总结时,陈定模说:“谁说集体劳动就是社会主义,单干就不是?吃饭走路都是个人行为,你能说是资本主义吗?什么是社会主义,我认为一是要坚持党的领导,二是能极大地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三是看广大农民是不是拥护,四是看生产力是不是得到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是不是得到提高。如果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年,农民还是吃不饱穿不暖,这样贫穷的社会绝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哪个公社荒两亩地,公社书记撤职,并追究区分管领导责任;哪个生产大队荒一亩地,大队书记撤职,并追究公社分管领导责任。总之一句话,只要能把田种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采取哪种生产方式都可以。大家放心,上面要是怪罪下来,我陈定模担着,你们可以把这句话在笔记本记下来……”

  陈定模这一举动产生巨大震动,有人举双手拥护,有人表面赞同暗地里反对,还有人把检举材料一份接一份地寄出去,寄往县委、市委。

  听说金处村有个单干“钉子户”,他从没加入过合作社、高级社和人民公社。1956年以来,他坚持单干二十五年。不管谁去动员,也不管怎么动员,他就是坚持单干。他说,“土改”分给他的土地就是他的,地契上有人民政府的大印,上面写着由他自由支配。

  这个人太典型了,陈定模派人把黄家林请过来。那是个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满面沧桑的农民。

  “你为什么要单干?”陈定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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