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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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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句话,又断续地咳了几声。 “邓瑛,你能不能让他们给我一杯水。” “去取一壶水给我。” 他说着,伸手解开自己罩在外面的官袍,递给一旁的厂位。 厂卫有些不解,“属下去把督主的常服取来。” 邓瑛亲手接过厂卫端来的水,轻道:“不必了,你们退几步,安静一些。” “是。” 厂卫们应声后退了几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杨婉闭着眼睛,听到了门上的响声。外面似乎有人提着风灯再来回走动,比室内要亮堂好多。但只是那么一会儿,门就关上了,她的面前落下一个清瘦的影子。 杨婉忍着疼,慢慢地翻过身。 “做东厂的囚犯,比做诏狱的好多了。” 邓瑛将水壶放在桌上,沉默地倒了一杯水,走到杨婉的床边。 他没有坐,半屈一膝蹲下身来。伸出手臂轻轻地托起杨婉的背,将水杯送到她的嘴边。 杨婉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抿着杯里的水,邓瑛就这么静静地举着杯子,一动也不动,一直等她移开嘴,才换了一只半蹲的腿。 杨婉抬头看着邓瑛,“你这样腿不疼吗,坐吧。” 邓瑛托着茶盏摇了摇头,“我不坐。” “为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杨婉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穿外袍,青色的底衫勒出肩膀上的骨形,但那肩骨折拐之处,却并没锋利的棱角,那模样和寻常人家温和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杨婉将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试图搀他起来。 邓瑛怕她牵扯到伤口,一刻也不敢犹豫,忙顺着她的力站起身,谁知她又压下了手腕,想要拽着他坐下。 “杨婉……你让我站着吧。” “我不……” 她没有松手,“你的心真的太细了,细到我都自愧不如,我要用很多的力气,才能让你离我近一些……” 她说着迎向邓瑛的目光,“你不要这样站着好不好,要审我也明日再审,我今日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 “我审你什么。” 他说着忙顺从她的话坐下来。 “等杨大人回来,让他审我吧,你们一起。” 他说完,捏着袖口垂下了头,“杨婉,我已经不知道因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一些。” 杨婉抿着唇,咬牙撑起半截身子。 邓瑛忙道:“你要什么,我来取。” “我不要什么,你帮我一把,我想往里面躺一些。” “好……” 邓瑛有些无措,“怎样帮你才能不拉扯到伤口。” “抱一下我。” 邓瑛一怔。 “我……” 杨婉看着他微微有些发红的耳根,面色苍白地冲他笑了笑,“算了,我自己来吧。” 她说着,试图抬起腿,然而却根本没有力气。 “你不要动,我来。” 他说完,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这才起身弯下腰,将手伸入棉被中。 还好,她穿着完整的中衣。 只是因为在发烧,体温比他的手上的温度要高很多。他在摸寻她的膝弯的时候触碰到了她的腿,她似乎也颤了颤,却什么都没有说。 邓瑛什么都不敢想的,轻轻地托起杨婉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试着力把她拢入怀中。 “躺这里……会好受些吗?” “嗯,还想再往里躺一些。” 邓瑛听完,抬起一只腿,半跪在榻边,又将杨婉的身子往里挪抱了一些。 “好了……” 邓瑛刚想要抽出手,杨婉却握住了他的手臂,“邓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在我这里呆一晚好不好。” 她说着轻轻松开他的手臂,“你是东厂的督主,跟我这个人犯关在一起好像也不是很好,但是这是你辖地,宋云轻她们也不敢留下……” “我也没想走。” 他轻声打断杨婉。 “我坐着守你。” “你把官袍脱了,不冷吗?” “不冷。” 杨婉抬起手臂,轻轻地撩开被褥的一角。 邓瑛退了一步,“杨婉……不要这么对待我。” 杨婉反手臂,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镣铐留下的红痕还在,趁着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刺眼。 “邓瑛,你以前说你是一个有罪的人,我虽然没有讥讽过你,但那时我觉得可荒谬了,就是因为下过刑狱,受过刑伤,就有罪吗?但今日我懂了,我明白你为什么那样想,为什么会这么谦卑,因为就连我,也不得不谦卑。皇朝设司法,君王设诏狱,是教化,也是让人心有畏惧,我今日很害怕……邓瑛,当日在南海子里,你也很害怕吧……” 她说完哽咽了一声,“对不起啊邓瑛,我那时根本不识他人之痛,还以为自己已经很慎重,很有分寸……如今想来真是自诩聪明。是我冒犯你良多,你却一直在退后,撑着我所谓的自尊。邓瑛……真的很对不起。但你要相信我,我对你说过的话,都不会改变,我要帮你,我一定要帮你……” 她说到最后哽咽难言,邓瑛无措地看着她,不知应该如何安抚她。 “不是,婉婉……你不要这样说。” 杨婉并没有听清他情急之下叫了她什么,只是重复“对不起……” 邓瑛弯腰脱掉自己的鞋袜,靠着床沿躺下,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像当日在刑房里一样,剖开自己的内心去安慰她,“我那日其实什么都没有想……我是个有过去,但不敢奢望将来的人,是因为你和我拉钩,说要来找我,我才有了那么点妄想。所以没事的婉婉,没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事”这两个字安抚了杨婉,她慢慢地平复下来,呼吸也逐渐安稳。 邓瑛不敢再动,轻掖了掖两人之间的被褥。 那日夜里,邓瑛一直靠坐在杨婉身边。 杨婉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也不知是因为梦惊还是疼痛,时不时地就会握一下。 邓瑛不再试图躲避,由着她触摸抓捏。 她不是第一次摸他,可这次邓瑛的感觉却不一样。 不在是给予,而是想要向他索取什么。 他曾经对杨婉说过,希望她给自己的是,对一个奴婢的怜悯。 而此时这句话他却没有办法再说出口了。 他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有些事逐渐随着年月改变,裂缝渐生,无声无息。 过去隔纸而望,杨婉可以敬他,却不能爱他。 如今同床而坐,她终于可以敬他,也可以试着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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