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观鹤笔记 | 上页 下页
一一八


  覃闻德道:“我们平日受督主的恩惠多,督主看重你,我们也就看重你。不敢冒犯你,当个脚垫子还是可以的,踩着上吧,宋掌赞,你扶稳当些。”

  杨婉这才忍痛爬上马车,宋云轻用毯子垫在她身下,让她好伏下来。

  覃闻德亲自驾车,为了不让杨婉受苦,行得比平时要慢。

  大明京城的物影从车帘上逡巡而过。

  杨婉很庆幸,覃闻德给了她这样一段安静的时间。让她可以安心地去认知自己身上的这些伤。

  刚刚来的这个时代时候,她还不习惯这副别人的身子,在南海子里走路摔跤,甚至嫌弃大明女性的文弱,可是如今,这一顿鞭刑让这副身子的五感和她的精神紧密地牵扯在了一起。她害怕,她痛得想死,她忍不住去向一个曾经对她来说不过是纸片的人求饶。

  如果说,写笔记的时候,她还保持着一个现代人边界感,把自己和这个时代的痛苦割裂开来,那么现在她好像做不到了。

  她想要的东西,想要见到的人,此时都是具体的。

  她想回到安静干净的居室,脱掉这一身屈辱的囚服,擦洗伤口,好好上药,然后睡觉,吃药,养伤。

  她想见到邓瑛,即便同床而坐,她也不用再敬他了。

  因为此时此刻,她想要这个人的温柔和悲悯。

  内东厂在混堂司的北面,和司礼监一样,只是内廷的一个衙门。

  邓瑛掌东厂的头一年,东厂只有监察和抓捕的权力,并不能对人犯进行关押和审讯。杨婉被看守的地方是内东广西面的一处空置的值房。厂卫将杨婉带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起了高热,身上的伤口经过一路的颠簸血渗不止。然而值房里此时连一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宋云轻只能撑着杨婉暂时在榻上靠下,走出来对厂卫道:“我回一趟五所,去给她取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抱一床被褥过来。”

  覃闻德道:“承乾宫将才使了人来问,这会儿已经回去替她取衣物了。”

  宋云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覃闻德朝里面看了一眼,“虽说这是我们东厂的地方,但她毕竟还是人犯,你也不该久留,以免给我们督主,还有你自己留下话柄。”

  “我明白。”

  宋云轻抬起头,“容我帮她把身上的衣裳换了吧,也就这件事情,这里没人做得了。”

  正说着,承乾宫的内侍抱了衣物和被褥过来,一脸情急地对宋云轻道:“娘娘和小殿下不能过来,听说动了刑,都急得不行,奴婢得亲自问掌赞一句,杨掌籍伤得怎么样了。”

  宋云轻接过衣物,鼻腔便酸潮起来,但她毕竟入宫多年,知道不要火上浇油的道理,忍这哭腔答道:“你就回娘娘,虽然伤得不轻,但索性都是皮外伤,如今不热不冷的,养起来快,请娘娘保重自身,切莫过于忧虑。”

  那内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得您这句话,奴婢便能去回话了。”

  宋云轻摆手示意他去,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这才推门进去。

  杨婉全部伤在腰腹和腿上,宋云轻替她脱衣的时候,几乎不忍直视她的伤口。

  “今晚就穿中衣吧,磨不得了。”

  杨婉扎挣着最后的一丝丝力气,尽力地配合着宋云轻的动作,“有点……吓人是不是。”

  宋云轻点头“嗯”了一声,“我夜里留不下来,帮你换了衣裳就得走。这会儿也晚了,会极门上不能再有响动,所以御医也不能请。宁娘娘给的伤药我一会儿先帮你涂一些,但明日就得靠你自己了。杨婉,你记着,不论怎么样,都不要准许内侍碰你的身子,我们这样的人,他们还不配。听到没有?”

  杨婉听完宋云轻这句话,忽然想起李鱼曾经说过,宋云轻虽然和陈桦对食多年,却从不准陈桦踏足她的居室。由此可见,明皇城中的这一群人有多卑贱,即便得到宫女的情,也得不到她们真正的尊重。

  “云轻……”

  “嗯?”

  杨婉不太愿意直接回答宋云轻,索性换了一个话头。

  “你帮我给宁娘娘带一句话吧。”

  宋云轻压着床边的被褥,弯腰提她系好中衣的侧带,“你说。”

  “你告诉娘娘,让她千万……不要求情,最好别过问我。”

  “我会去说的。”

  宋云轻说着将她的腿挪到榻上,挪过被子笼住她的身子,“我走了,你要自己珍重。”

  “好……”

  ***

  直房的门一开一合,直房里便没有了声音,只剩下宋云轻临前点燃的那盏灯还没有烧稳,偶尔“噼啪”地响一声。邓瑛站在直房外面,看着窗纱上的那一团暖光,一言未发。两轮厂卫在门前换值,邓瑛往旁边让了让,久站令他腿伤作痛,不禁轻绊了一下,覃闻德试图扶他,却见他摆了摆手,“没事,你们接着交接。”

  覃闻德道:“督主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她吧。”

  邓瑛没有应答这句话。

  他已经站了快半时辰了,但他不敢进去.

  他怕她养伤时无衣蔽体,屈辱不安。他怕他不论怎么放低自己,也没有办法托起她的尊严。虽然那些罪他自己都受过,但是最后的那道腐刑把之前所有的痛苦都清算掉了,他不能再像周丛山那样,在死前说出“望吾血肉落地,为后继者铺良道,望吾骨成树,未后世人撑庇冠。”这样的绝命言。

  一刀之后,他再也没有资格成为后继者的“先辈”。

  他只能接受处置,从此放下写文章的笔,闭上为天下高呼的口,身着宫服,自称奴婢,然后沉默地活着。

  他已经这样了,但杨婉不一样。

  她几乎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怜悯邓瑛的人。

  对邓瑛而言,她若有一丝碎纹,他就必须要粉身碎骨,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

  “督主。”

  覃闻德见没有回应,又试探着唤了他一声,“今日的确也晚了,不如您先回去,明日再讯问。”

  “好……”

  他刚低头应声,忽然听到门内的人唤他的名字。

  “邓瑛。”

  那声音很细弱,但他却听得很清楚。

  “邓瑛。”

  她没说别的话,只是又叫了一声,不过尾声处有些颤抖,甚至还牵扯出了几声咳嗽。

  “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似乎叹息了一声,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见不见我都好,你千万不要傻里傻气地怪你自己啊……我没事,也不是很疼,就是没什么力气,不然我就帮你开门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