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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那一刻他觉得灵魂被风击出了身体,视线也模糊了。再回过神来,他正站在商场的落地窗前,戏服就在他身上,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心跳得很快,看着镜子里衬衫开了两个扣,自然卷,脸因为被扇耳光,表情不太自然的自己……

  秦宵一重新给了他看清万事万物的视觉。他隐隐地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对了。

  回到六人一间的宿舍,宁泽臣的呼噜很吵。刁稚宇坐在下铺想,秦宵一真的只是个纨绔子弟?

  在蓉城首富出身,父辈才权兼备,对他保护有加,救林秋美的命也是为了他生活顺遂。

  子承父业成为财务部长,他对权利并没有太大欲望,只单纯为了得到心爱的女人被迫走上这条路,林秋美又根本不爱他……

  失眠了再进化妆间,他给自己下眼睑加了些红色眼影,林秋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去候场了。

  凝望她消失的门口,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病态,憔悴,神经质……真实和幻象对焦成功。

  在那之后他一直是人气第一名。对这些他没什么感觉,只在看向林秋美时,心里隐隐作痛。

  二十一岁的刁稚宇,经常打不通家人的手机,和小演员挤在宿舍,对未来没什么规划,心里有喜欢的人,爱而不得。

  地下一层的蓉城,窗子都是假壁画,黄色的日照灯映在地面,鼓风机吹起雪,角落里正滋养着苔藓,演员换了一批又一批,玩家留了情又离开,没有谁真心待他。阴暗里,他和秦宵一并蒂而生。

  胡羞已经跟着上海风云的一波人进了场地,身后赵孝柔在说,刁稚宇有点心机,自己要演秦宵一也不和我们说,搞这么一出干什么?

  “他要离职了,所以带着上海风云里玩得好的朋友过来告别?

  我刚才真没注意拼场的就是上海风云的演员,光顾着看任务卡了。

  而且我觉得他可能是又要报仇,毕竟我在上海风云里让各个带线演员帮我和杜明荃证婚,他现在一定要让大家——包括杜明荃——给他证婚。”

  “就为了你和你在戏里结婚?”赵孝柔啧舌的声音十分刻薄:“小孩儿的心思真琢磨不透,睚眦必报,加倍奉还。”

  有火发不出,他现在是秦宵一。他绅士地转过身去:“这位小姐,进了蓉城专心一点,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余光里看到胡羞偷笑,他心里有一丝暗爽。在蓉城的地界里,没有人能赢得过秦宵一,宁泽臣不能,冯酉金不能,杜明荃也不能——胡羞可是为了他刷了十七次的玩家。

  “胡羞,你为什么不穿我给你拿的那件旗袍?”赵孝柔还没停:“算了,我也没拿相机,你们俩结婚我也拍不到。我应该亮出我的身份,八百万快九百万的粉丝,说免费帮他们宣传,店家估计要八擡大轿擡我进来。”

  “别。我是来看秦宵一告别演出的。他后面真的演话剧就见不到了。”

  “我知道,秦宵一是你的销金窟,碎钞机,性幻想俱乐部。”

  他装作没听见,走到蓉城饭店前台:“白老板,给我开一间蓉城大饭店最好的房间。”

  和冯酉金宁泽臣对戏,他都没有看胡羞一眼——这是他对最后一场的尊敬。

  反正后面总有个正式环节。时间只要流逝一秒,激动就难以按捺。

  第一幕结束自由活动,胡羞悄悄拉住他说,好奇妙啊。

  他转过头:“什么奇妙?”

  “我今天的角色是随机抽的,抽的是山口抚子。就是我第一次来雪国列车时来你房间,你和我对经典台词的那个角色……这是什么轮回吗。”

  秦宵一在戏里不能轻易出戏,只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背影,他有些愧疚,其实胡羞念念不忘的前几场,他完全没有有关于她的记忆。

  他是从自己被磕伤,脸上挂彩的那一天记住胡羞的。在这之前暗箱来他组里的女玩家不少,也经常给他塞纸条表白,在戏中摘他的帽子拿走他的眼镜。

  演得久了疲惫的时候,他也靠在戏里和女玩家暧昧获得快乐,推拉,是一种高级的恋爱生意。

  和胡羞说那句我记得你也一样。而后来回想起来,那句话像是对她的报复,回忆起她是个为自己而来的老玩家,她还带了个男朋友。

  他不懂,如果真的有男朋友,为什么还要来戏里找他。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实,虽然已经搬出了宿舍,邻居是对小情侣,经常在半夜床板吱呀。

  他把手枕在脑后想了很久,如果她只是为了出轨,那不妨真的拆散他们好了。

  反正那个男朋友看起来真的不怎么样,能为了秦部长来的人,怎么可以只配这种劣等的男人。

  胡羞果然来了,在最晚的一场来找她。那一场没有玩到他的结局,她明显不太高兴。

  在电梯里想安慰她,他突然有点紧张,只说出一句:“秦宵一的结局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太悲剧了。”

  口是心非的安慰,他却明显地看到了女孩眼中的失望。

  慌乱,他却没法多去解释,演员不能过多解释自己的角色。

  但那一刻他明白了,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来,而是为了秦宵一。

  他所塑造的脆弱又敏感的秦宵一令她魂牵梦萦,以至于说出那个结局他不喜欢的时候,她心里的落差,直接都写到了脸上——作为演员这种事情如果读不懂,怎么打破第四堵墙。

  他决定出戏去找她,总要换种方式找补回来。真的打开手机,打车软件里是她家的地址,雨中拍过穿橙色线衫的女孩是她,而自己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只在雪国列车中出现。如果真的有一天她不再来,可能就再也不遇到了。

  他不再和同事下了班去喝酒,而是买了辆自行车,下了班去胡羞回家的路上偶遇,装作不经意又恰好发生,只想静静地观察她。

  而就和自己拍过的雨景一样,每次和她见面,空气里都有潮湿的雨珠气味,沉静暧昧的气息总能顺着皮肤浸润他的身体。

  她总是很胆怯,试探地讨好一点,又按捺着喜欢靠近一点,在他身边慌乱地打转。

  想起每次心跳加快的瞬间,都是她绊脚撞到东西,别开眼光又悄悄看他的时候。

  他见过太多双咄咄逼人欲壑难填的眼睛,胡羞似乎给他很多留白。

  除了想在雪国列车里获得秦宵一的安慰,从来不会再多渴求。

  这种心情让他心酸。下了班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拨通家里的电话没人应,他受够了安静,决定出门找她。

  接下来……就想在戏里一样快乐。走出雪国列车看到的胡羞,和戏里一样会玩,点子奇多,还总费尽心思地想要占他的便宜……荒唐,但不令人讨厌。

  戏里遵循剧本,尴尬时可以推进剧情,戏外不熟只会尴尬;

  而胡羞每次都有新鲜玩法拿她实验,最离谱的那次,她在路上崴脚,背起她在路上,他觉得温馨得可以走到世界尽头,身后的她对着自己的脖子,湿湿地舔了一口。

  又被人在301里藏了刀,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杜明荃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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