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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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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尊敬的各位朋友,来宾,评委会的各位评审,大家下午好。我很高兴能够得奖,这是对我莫大的鼓励,就像在我很小的时候,老师会在我的作文底下画上一些波浪,意思是这两句写得好。这个奖就如同给我的人生底下画了一条波浪,说明我这几年干得还不错,这本小说也算站住了。恕我直言,我查了一下历届的得奖者,有的人确实是天才,有的人则不怎么好,我直说吧,是垃圾。所以我拿着这个奖杯,会想以后是不是有人也会这么想,会把我放入哪一类中。我希望即使不是天才,也不要成为令后来的得奖者感到屈辱的前辈。说到这里,我不想再念稿子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朋友H,想必大家都认识H,他是个卓越的小说家,想必大家也都讨厌他,因为他的嘴实在太臭了,极爱争宠,攻击同行。我与他已经几乎五年没有说过话,因为他曾经对一个评论家说,我的一个备受好评的小说是抄袭他早年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而他讲得那么的好,以至于我将他的一些语气词都保留在了小说里,哦,对,原话是,你细读一下他的小说,就会发现我的口吻。这是无稽之谈。那个故事是我奶奶讲给我的,他严重地冒犯了我的文学和我的亲人。我想在座的各位,如果遇到同样的境遇,也会与此人断绝来往。他最近三年消失于大家的视野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当然也不知道。直到去年,他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我想你们都能够理解我,没人能够抵挡听他讲故事的吸引力,于是我“嗯”了一声。他说他最近住在北方的一座废弃的工厂里,要写它,就应该住在其中。他经常在工厂里散步,发现这个工厂有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四车间六车间七车间八车间九车间,唯独没有五车间。当他习惯了此事之后,有一天五车间出现了,他便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的车床都在转动,生产线也在兀自生产着拖拉机,可是没有人。他就沿着生产线往前走,发现所有组装好的拖拉机都被送进了一个地洞里。他坐在拖拉机上,进了地洞。地洞里有头巨兽,十层楼高,坐在一潭泥浆里,吃着拖拉机。巨兽说它叫小瘪犊,已在此吃了几十年,吃进拖拉机,排出泥浆,从来没有吃过人,不过准备吃H。H跟它打了一架,把它的牙都打掉了,不过没有逮住它,小瘪犊没有牙之后,变成蟑螂一样大,一头钻进泥浆里不见了。H说,他被小瘪犊的爪子敲了一下头,所以最近老是忘事,所以跟我讲一下,防止以后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小瘪犊一定跑到另一个洞里去了,等着牙长出来,还要吃东西,他得把它逮住,等他逮住了它,这个故事也就有了结尾。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我的这本书《巨兽》就是这么来的,结尾是最差的部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结尾。所以,请允许我请求各位评审,把这个奖授予H,虽然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就这样吧,奖杯还给你们,下次可能要更谨慎一些,不要把奖颁给一个速记员。一个伟大的作家是不会有时间站在这里的。 7 很小的时候我住在艳粉街,一天来了一个老和尚。这个老和尚见我在门口尿尿,就从地上捡根树枝来捅我的小鸡鸡。我说,去你妈的。老和尚说,你这个小东西,你摸摸自己的头顶,是不是有条隆起?我摸了摸,果然有,就在头顶中央,自己吓了一跳,不知是原来就有还是忽然才有。我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可知道这条隆起讲了个啥?我说,啥?他说,这是一道浪,前浪未平后浪又起,讲的是你这一辈子,比较跌宕,也讲的是,你这半寸,跟吃食无关,比吃食高半寸,你这辈子就琢磨这点东西。我说,你是要钱要米要油?他说,不要,还要给你东西。我说,老骗子,我要叫我爸。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鸟,雪白雪白,脖子来回动着,眼珠鲜红,灰色小嘴如同一粒沙。鸟之小,令人诧异,就停在他的手心上。他说,这鸟给你,这鸟吃不了东西,就能活一晚。等它明早死了,你把它随时带在身上,放心,它不会腐臭。三十岁之后,若有人找你要鸟,你就把鸟给他,能助你事成。他用嘴一吹,鸟落在我的手心上,那个痒啊,好想抱住它保护它养育它。抬头时,和尚已经走远了,一颗光头一晃一晃,在豆腐坊旁边一拐,不见了。 鸟第二天死了。谁也不知道。我就把它放进文具盒。等我长大了一点,我就把它放进钱包里。等我三十岁了,写起了小说,我就把它夹在我的记事本里,记事本我随身带着,想到啥就写,算是一个外接的脑子。有一天夜里,我在公寓里写小说,我写了一个人物叫V,那是什么人呢?不好说。脾气大,爱说理,极美丽,特简单,有蓝色的温柔和洁白的欲念。我已经写了一个月,爱上了她,可是她就要死了,死于一场怀疑,一场围困,一场暴风雨。旋风卷着她,要把她摔死在乱石密布的旷野。这时她在旋风中喊到,鸟,把鸟给我!我跳起来,从记事本中拿出白鸟,用嘴一吹,鸟落在她的手心。鸟突然变得硕大无朋,驮着她从旋涡中升起,用两只巨翅为她挡雨。当她们停在我窗台时,天已经亮了。 V拉开窗,鸟飞了出去。她回过头对我说,你可以过来吻我了,虽然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邋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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