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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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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天午夜跟老作家S喝酒。S大我三十岁,酒量是我两倍,结了五次婚,小说写了几百万字,在家乡买了两栋楼,北京有三套房,但是基本不开车,因为老是醉的,另一方面是性格暴躁,不爱摇号。那天喝到过了一点,S又点了一只鸡架,戴上塑料手套撕着吃,这时“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S将手套摘下,贴着手机看。他写了太多东西,睡了太少觉,眼睛坏得厉害。 “什么意思?”他说。 “他妈的什么意思嘛?”他将手机翻向我,说,“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我见屏幕上几个大字:“小宝,我原谅你了”。号码一串,没有人名。我说,发错了吧,您都多大岁数了?他又把脸贴在手机上,“不然,这号码我有印象,叫我小宝的人也是有的。”我说,你慢慢想,我把鸡屁股吃了。他点点头,又歪过头说,是她,但是她死了啊。说完喝了一杯酒,说,应该是死了吧。他拿起电话,打给某人:喂,嗯嗯嗯,不要废话,我问你,L死了吗?是死了吧,嗯,什么时候死的?三年前,葬礼我还去了?好好好,你睡吧,好了好了,我是评委,嘴闭上,眼睛也闭上吧。 “听说过L吗?” “没有。” “二十年前是个不错的短篇小说作家。” “哦。” “哦哦哦,你是电动的?比我写得好。” “嗯。” “是我第一任妻子。” “明白。” “我出轨,她自杀了。” “……” “没摔死,摔成了残废。服务员,再来一瓶燕京。腰断了。” “嗯。” “三年前趁人不注意,吃了安眠药死了。其实她这么多年给我寄过不少小说,让我帮她发表。写得比过去差远了,也许脑袋也摔傻了,你说是不是?” “我吃饱了。” “死了之后,还要给我发短信,你说是不是脑袋摔傻了?啊,是不是啊?” 5 在我上课时,课堂进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坐入第一排。我看了看他们,其中一个男的说,你继续讲啊。我便继续讲,讲了几分钟,另一个男的说,什么破玩意啊。学生站起来走了三分之二。有两个睡着的,分居西南两角。还有一个女生,坐在第二排,在记笔记。女的拿出瓜子儿吃,咔咔咔,呸,咔咔咔。第一个男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这几个词不能用,你的新书。我说,为什么?他说,照做即可。我说,嗯,海明威说过,阉割虽然对人、动物和书都是小手术,可影响是巨大的。那人说,明白,可后来他让步了,用空格代替那些字眼,因为珀金斯在给他的信里写道:如果我们能够连载而不招致太严重的指责,你就能大大巩固你的地位,并且还能避免那种讨厌的批评,那种批评很糟糕,因为它使许多人不去关注书本身真正的价值。我说,你低估了我的骨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和一包烟,说,你在小说里写过烟和手枪,现在你可以挑一个。我说,我不抽烤烟。他说,挑一个吧。我说,司马迁遭腐刑而后作《史记》,流芳百世。另一个男人说,不一样,《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讲,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健是刚强,羡是贪欲。你不是骨气,你是面子,贪欲和小聪明,“释此而任术”,把健羡,聪明解脱掉,走清静无为的道路。你考虑一下。我这有万宝路。他把一把古代凌迟用的柳叶刀和一包万宝路放在我面前。 我终于认出了眼前那个女生,一直听我讲课的女生。她每堂课都来,都是坐在第二排,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从不提问,也没有回答过问题。她是我的读者,O,一个聋哑人,五年前曾经参加过我的活动,要过我的签名,那时她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我之所以认出她,是她当时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是个沉默的人,喜欢阅读,最喜欢的小说是麦克尤恩的《立体几何》,小说精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小说中那种将人折叠进虚空的本领她能够掌握。她曾经折叠过酗酒凌虐她们母女的父亲,也折叠过很多寄不出去又不舍得烧毁的情书。她说也许有一天她会来到我的课堂学习写作,当然要等她长大一点。 我相信她能读出我的唇语,于是我向她提出我的要求。在下课铃响前,O将三人折叠完毕,将那盒万宝路留给我,然后走出了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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