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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下雪了,应该说是雪接着下了起来,中间停了那么一会,他和姥姥从学校走了回来。姥姥上路了,雪又下了起来。粉末一样的雪,密密麻麻,柳丁给炉子续了点碎煤,心里头有点悲凉。书,念下去没什么意思了,炕上烤着他的鞋垫,鞋垫回来的时候都湿透了,被踩得变形,现在死鱼一样躺在那。上次钓过的鱼,老赵吃了,他喝了点汤,很鲜,乳白色,可以说好喝极了,但是鱼肉他没敢吃,也不是害怕,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顾虑。老赵连鱼刺都嚼了,这可能是他在里头养成的习惯。后来老赵又带他钓过两次鱼,准确地说,不是钓而是网。老赵在冰面上凿个窟窿,下个网子,一会就是一堆,老赵还陪他去西边的火车道看过火车,他说他想看火车,老赵说那就去。一列绿皮火车隆隆而过,窗户都挂着肉色的窗帘,远处有两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也驻足在看,旁边还有一个雪人儿。老赵说,现在的火车真快。柳丁说,是啊,一下就过去了。老赵说,过去我扒过火车,现在不行了,太快了。柳丁说,你说车上的人知道他们刚才经过了艳粉街吗?老赵说,说不准,也许不知道,连个牌子都没有。柳丁说,如果我在车上,我就能知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赵说,那是现在,再过十年,你也看不出来。柳丁没有回答,但是他觉得他能,就算再过二十年,只要是他从窗户往外看一眼,就能知道路过的是不是艳粉街。回去的路上,老赵哼起了歌,他不是哼给他听的,他就是下意识地唱了起来。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
  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爬上飞快的火车,
  像骑上奔驰的骏马。
  车站和铁道线上,
  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
  我们爬飞车那个搞机枪,
  闯火车那个炸桥梁,
  就像把钢刀插入敌胸膛,
  打得鬼子魂飞胆丧
  ……

  柳丁时不时抬头望一望他,老赵这时有点不像老赵,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打着拍子,脚步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踩得雪地吱吱直响,歌词他记得是那么清楚,唱完了一遍再从头开始唱,一直唱回了学校。

  柳丁把鞋垫放在炉膛边上烤了一会,塞进棉鞋里。他在炕柜里翻了翻,没找着自己的帽子,发现了一个皮顶,应该是姥爷的,他掏出来戴上,有点逛荡,但是能戴,只是毛都瘪了,有一股樟脑球味儿。他翻开炕席,在炕尾的砖缝里,找到几张过期的粮票,放回原处,又找到两块钱,带在身上。书包里有草纸,他拿出一张,写了几行字:姥,书念不念没啥意思了,我还是得去找我妈,到了北京我就给你写信,如果想起了关于我妈的什么事儿,就在回信里告诉我。住的地方都找好了,不要钱,回头我就来接你。柳丁。写好之后他仔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在底下:请让你的主保佑一下我。正是傍晚,天却黑了下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好像天上的兜漏了,雪花如同翻卷的睫毛,漫天飞舞,柳丁把书包倒空,塞了几件衣服背在身上,把门锁好,皮顶的耳朵放下来,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学校时,柳丁的眉毛已经结冰,双脚像石头一样凉。推开门房的门,灯没开,只看见小屋中央的炉子微弱的火光,他跺了跺脚,掀起皮顶的耳子,掸雪,这时看见老赵歪在里头的单人床上,身上掩着被,鞋子支在外面。柳丁说,睡了?老赵动了动,柳丁说,我让学校整了,留了一级,你借我点钱,我先去北京。老赵坐了起来,后背顶着墙皮,说,帮我卷颗烟。柳丁发现老赵的脸颊绯红,眼睛里都是水,额头上起了几个水泡。烟丝和烟纸放在门旁边的高低柜上,柳丁帮他卷好递过去,老赵说,离我远点,我起了水痘。柳丁退了两步说,水痘不是小孩儿起的?老赵说,谁知道?可能过去没起过。柳丁看见炉子旁边的铝饭盒里,有条鱼尾巴,已经凝了,黑漆漆的,十分肥硕。柳丁说,跟你说了那鱼不能吃。老赵说,和鱼没关系,可能是着凉了。本来今天我也要找你,有个好消息说给你。柳丁说,啥好消息?老赵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去北京,可惜我走不动了。柳丁有点兴奋,不在乎什么水痘了,向前走了一步说,为什么能去了?老赵说,我应下了一个事儿。柳丁说,什么事儿?老赵说,和你没关系。我应下的。柳丁说,我们握过手,别忘了,你是不忘了?老赵抽了一口烟,从羊毛衫里头摸出两百块钱递给柳丁,说,你先去,我问了,你走到北面的长客站,先坐到山海关,到那换车进北京。到北京找个电话亭打这个电话,找江经理,就说是赵戈新的朋友,回头我去找你,跟你会合。柳丁接过钱和纸条,说,钱哪来的?老赵说,别问,现在就走。柳丁看见枕头底下有个木把子,伸手给抽了出来,是一把匕首,大概两扎长,血槽很深,已经开了刃,像是刚磨的。柳丁说,说吧,不说我不走,就在这儿盯着你,你也什么也干不了。老赵想了想,把烟蒂扔在地上,说,有人找我处理点事情。柳丁说,嗯,处理点事情。老赵说,是一个人,一共一千块,剩下的八百事情办完了给。柳丁说,一个人?老赵,一个歹人,七年前在佳木斯卸了一个人的胳膊,人当时没死,后来死了。这人据说很狠,这不是他唯一的事儿,还有别的事儿,在里头有人想弄他,都没弄死。柳丁说,真有这么坏的人?老赵说,有,很多,你太小,看不出来。老赵因为高烧,好像年轻了几岁,嘴唇像是涂了口红。柳丁说,你准备怎么干?老赵说,本来打算今天干,据说他明后天就要走,去南方,现在人在艳粉街。柳丁说,就在我们这儿?老赵说,嗯,原来姓李,现在说是姓林。这不单是钱的事儿,你懂吗?不单是钱。柳丁说,他住在哪?老赵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每天都换地方,但是都在艳粉街里头,他现在是牧师,有挺多人信他,他就住在那些人家里。柳丁感觉到有点气闷,屋子太小了,炉子烧得有点旺。老赵说,他每个星期天都去工人之家开讲,上周我去听了,这人嘴厉害,很能骗人。柳丁有点恍惚,随口问,讲什么?老赵说,上帝,天堂,地狱,他不会真信,真信就不敢讲,他得问问自己去哪。柳丁说,你确定是他吗?老赵说,确定,说他脖子后面有个文身,是一对小翅膀,我看见了,他抱着箱子收钱,我走到他背后看了一眼。柳丁说,但是他明天就要走了。老赵说,今天我动不了他,但是事儿我应下了,无论他走到哪,我都得找他。柳丁说,万一找不到呢?还去北京吗?老赵说,能找到,就像你找你妈,只要想找,肯定能找到。柳丁说,多久?你准备找多久?老赵说,时间我说不准,一年半载,三年五年,这人在我心里头有了,事儿我一定得办。柳丁这时觉得自己挺孤独,从来没有这么孤独,就是小时候被人按在地上痛打时,也没这种感觉。他说,今晚他在?几点?老赵说,你别掺和。柳丁说,刀我拿了,人我也知道,你拦不住我,给个准信更保靠。老赵想下床,但是浑身发抖,一点力气都没有,匕首在柳丁手里,距离他一米远,他抢不回来。老赵说,你弄不成。柳丁说,你教我。老赵仰头闭了一会眼睛,好像话说累了,停了一会他说,人的路都是自己挑的,我是没后悔过,保不齐你会后悔。柳丁说,事情办完我就坐汽车走,你能走了,来北京和我会合。老赵把口琴递给他,说,晚上七点他开讲,口琴送你,你到北京万一老江有什么疑问,给他看一眼。老赵从腰后面拿出手铐和钥匙递给他,说,带着,尽量别用,给你压阵。最后他说,门背后的衣服挂上有一个皮夹克。柳丁把夹克摘下来,那是一个黑色的旧皮夹克,皮子已经很软了,但是挺沉。老赵说,你左手拎着脖领子,站在侧面,捅两刀。柳丁捅了两刀,老赵说,低了,再高点,兜上面。柳丁又捅了两刀。老赵说,把胳膊抡起来,尤其是第一刀能抡多高抡多高,一刀下去就得让他不会动,然后再在肚子上捅。柳丁说,知道了。老赵说,完事儿之后,你把刀扔在草丛里,走远了之后,再把手套扔了。柳丁看见了血,血在雪地上,一会又让雪盖住了,老赵说,如果后悔了,也把刀扔了,直接坐车走。如果打不过,就跑,知道吗?柳丁说,车费一共大概多少?算上倒车。老赵说,一共啊,五十几块钱吧。柳丁把刀放进书包里,从手里拿出一百块放在高低柜上,放下皮顶的耳子,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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