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影视原著 > 飞行家 | 上页 下页
一二


  柳丁从厨房出来,看见姥姥在盘头。刚才在校长室闹完,头发随手梳了梳,不太整齐,她把头发撒开,其实没有多少,稀楞楞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在脑后盘了一个圈,用网兜罩上。从柜子里掏出一双新布鞋,穿上。柳丁说,又去听讲?姥姥从炕席底下抽出一个小册子,说,不是听讲,是做礼拜。柳丁说,你还真信了?听一次多少钱?姥姥说,不要钱,看着给。柳丁说,那不还是要钱?姥姥说,小孩崽子,懂什么?其实柳丁心里挺愿意姥姥去,一是家里没人,自在,二是自从姥姥去听讲,好像再没犯过毛病,好像已经确认姥爷死了,彻底死了,再没端着个碗往外跑。第一次听完,回来姥姥哭了,说了很多姥爷的事儿,柳丁听得挺厌烦,姥姥过去不哭,一哭起来没完没了,老泪纵横,眼泪顺着皱纹流到脖子后面去了。姥姥说姥爷在矿上是班长,塌方的时候,他开始跑出来了,后来又进去救人,结果二次坍塌把他砸在了里面,据说死的时候身体没伤,是土掩进了口鼻,憋死的,1972年的事儿。姥姥说,那时候比现在强,毛主席活着的时候是爱折腾,但是那时大家都一样,都穷,都难过,比较平衡。姥爷活着的时候跟姥姥说,如果残了,她得照顾他,不能把他扔下,如果死了,她就带着姑娘改嫁,他在那头也算是心安。就因为这一句话,姥姥一直没改嫁,一个人把柳丁的妈妈拉扯大了。柳丁说,那年我妈多大。姥姥说,十三。柳丁说,跟我现在差不多,讲讲我妈。姥姥说,不讲,没爸的孩子养不熟。你姥爷就是脑袋死,以为凡事向前冲能给他平反。柳丁一听,这话有点指桑骂槐,问也白问,姥姥这人倔得很,就算是听了上帝,在他妈这块,还是不松口。他知道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他去找。姥姥把布鞋套在脚上,手里拿上小册子,那本小册子她极宝贵,没事儿就翻着看,看完就放在炕席底下,出门买菜都带着,柳丁从来没看过,他觉得这玩意不像是一本书了,有点像姥姥的护身符。姥姥说,今天犯了罪。柳丁说,啥时候?姥姥说,在你们校长室,一点体面也没有了,生气,撒谎,都是大罪。柳丁说,我要是被送到工读学校,罪不是更大?姥姥说,也许那是主的意思呢?柳丁心想,主要把他送到工读学校,是个什么意思?如果主是这个意思,那跟他真不是一路人。姥姥自从去听了讲,好处是有,也有坏处,就是老是内疚,老在揣测主的意思,好像是佃农,老在揣测东家的意思,但是东家看得见,摸得着,有事儿可以当面商量,这位主,看不见,摸不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说不清楚,还得靠那个牧师传话。姥姥说那个牧师姓林,主的意思都知道,问不倒他,柳丁不知道牧师是干什么的,听着有点像班干部,把老师的想法传达一下,有时候还打点小报告。过去每次打架,回来姥姥一般用条扫嘎达再抡他几下,也不疼,就是让她撒撒气,最近姥姥不打他了,老是为他求情,跟主说他这孩子没人管,她一个老太婆也管不好,不是他的错,请主担待一下。有时还跟林牧师说,据说林牧师知道他这个人,为他祈祷过。这更让柳丁对主和林牧师有点看法,本来一个人管他,现在又多出俩,还都比姥姥官儿大,打一顿没啥,老是叨叨咕咕,一起研究他,这让他有点受不了。姥姥现在总说,只要她活着,柳丁不能离开她半步,有一天她死了,让主多照顾他,希望他能立事,自己混口饭吃。柳丁心想,无论是当兵还是去北京,都是自个儿的事儿,可别落到什么主的手里。所以姥姥让他一起去听讲,他从来不去,不是说要写作业,就是脚疼屁股疼。姥姥让他一起祈祷,他也坚决抵制,有时没有办法,做做样子,姥姥闭着眼,他也闭着眼,姥姥不说话,在心里默念,他也不说话,在心里说,主,如果您真是个正经人,就告诉我我妈在哪,给个提示。

  提示从来没出现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早上起来姥姥已经出发了,桌子有一盘馒头和一盘拌的撇了丝儿,辣椒油是姥姥自己榨的,塔尖一样盘踞在盘子中央。柳丁找了一个最大的饭盒,塞了两个馒头进去,撇了丝儿装了二分之一。走到影子湖得一个小时,柳丁先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大缸子水。影子湖在艳粉街的中部,如果从天空中俯瞰,有点像暴风的眼,平静的中央。柳丁小时候去过一次,跟着大老肥他们,回来挨了一顿好打,没再去了。他只记得那是一片大水,望不到边,水很清,一面是高峭的石崖。那年大老肥十二岁,脱光了自己站在崖上,跳入水中,其他孩子都羡慕大老肥胆儿大,水性也好。回来没几天,大老肥发了一场高烧,好了之后就成了哑巴。他记得他一进家门,姥姥的巴掌就到了脸上,姥姥审问他,下没下水?他说,没有。姥姥又扇了他一个嘴巴,问,下没下水?他说,真没有,都没到近前,就看大老肥跳水了。姥姥从小房儿里拖出一个大木盆,给他洗澡,都是肥皂沫子,倒了再洗,洗了三四遍。柳丁走到影子湖时,看见老赵已经坐在那了,屁股底下有个小马扎,身边放着罐头瓶子,里面有蠕动的蚯蚓。秋日的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挺冷,风掠过湖边的枯草,直往柳丁的衣襟里钻。湖面还是那么大,石崖隐在微暝里若隐若现,湖面起了点细纹,但是总体还是安静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确定自己来过,小时候的记忆不是梦。老赵捏着渔竿,弓着腰,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卷烟,卷烟浓重的烟草味儿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现实气息。老赵仰起脸说,来了?柳丁说,来了。老赵说,兜子里还有个马扎。柳丁打开马扎坐在老赵身边,跟着他一起望着湖面,望了好一会。老赵说,带吃的了吗?柳丁打开饭盒,馒头膨胀了,把撇了丝儿挤到了边上。老赵的保温瓶里有茶水,茶叶搁得很多,几乎是半瓶子茶叶半瓶子水。柳丁说,有鱼吗?老赵说,有,还没上钩。等了一会,柳丁说,你从哪来?老赵说,北面。柳丁说,真没当过兵?老赵说,没有。为什么觉得我当过兵?柳丁说,一种感觉,有次看你刷牙,有了这种感觉。老赵说,我刷牙快,但是没当过兵,我蹲过九年监狱。渔竿动了一下,老赵往怀里拉,又松了,老赵说,饵吃了,但是跑了。他拿出一只蚯蚓,用小刀斩成两段,一段放在鱼钩上,一段放回罐头瓶子。柳丁说,你为什么进监狱?老赵说,为朋友,捅了人一刀。柳丁说,为朋友。老赵说,那人命大,没死,捅在了心窝子。那人真够硬气,一躲没躲,以为我不敢扎他,朋友也真是好朋友,替我赔了钱,要不我也死了。老赵说,“武斗”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捅过人,用扎枪,现在他做生意了,在北京,让我过去,我想攒点本钱,合伙,不想打工。柳丁说,在北京?老赵说,在北京,在里头的时候,他给我写过信。柳丁说,你去过北京吗?他说,很久之前去过。柳丁说,你见过一个女人吗?一米六五左右,方脸,一个耳朵有点毛病,有点抽。老赵看了看他说,没有,当时坐火车去看毛主席,没看着。柳丁说,监狱里什么样?你还有副手铐。老赵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我就买了一副手铐,在里面老被人铐着,现在我自己也有了一个,踏实。本来我不驼背,在里面,有时候和老警不对付,他们就把我搁笼子里,站站不起,坐坐不下,后来腰就坏了。柳丁说,你屈服了吗?老赵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老赵笑,虽然他用力刷牙,可是牙齿很黄,还有几颗不在上面,老赵说,问在了点子上,我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屈服,你叫什么丁来着?柳丁说,我叫柳丁。老赵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几十年前,我们国家谁也不怕,老美来了,打跑,老黑吃不上饭,我们自己饿着,给他们粮食。那时我们是个男人,现在我们是个娘们了,但是你自己,要做个男人。柳丁说,你那烟给我抽一口。老赵递给他,他掐住吸了一口,没敢往下咽,从鼻孔喷出去了。老赵接过烟说,我在里面九年,出来一看啥都变了,没意思了,就你还有点意思。记住,打架打比自己高的,别打比自己矮的。老赵把烟头翻转,燃着的一头放进嘴里,几秒钟之后拿出来,吐出一打烟圈。柳丁说,怎么弄的?老赵说,回头教你,咬钩了。一条大肥鲤子,青色的,离开水面时奋力甩着尾巴,老赵顺着它的力量使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鱼摔在湖岸上,老赵拿起来往石头上一磕,然后扔进准备好的篮子里。那天两人待到很晚,鱼钓上来不少,有大有小,晚上凉了,老赵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给柳丁披上,两人说了不少话,柳丁讲了些自己的事情,也努力讲了点母亲的事情,虽然很少,有的是他编的,但是老赵似乎非常相信。他说他的母亲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在艳粉街很有名,而且很善良,兜里老揣着糖,遇见小孩儿就给,后来被坏人拐走了,坏人盯了她很久,看她生下孩子,马上把她绑起来带走了。老赵说,是这么回事儿,女人都不容易。老赵教柳丁吹口琴,柳丁怎么吹也吹不出声音,老赵说改天再教他,然后自己吹了一首曲子,柳丁听着听着,有点想哭,使劲儿忍着,到底没让眼泪流出来。老赵说这曲子叫《友谊地久天长》,是一个电影里头的,电影里也有个漂亮女人,后来因为羞愧,跳进水里死了,那是他在监狱里看的,那女人美极了,说话时扬着脸,电影放完,有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还跟狱警打了一架,后来再也不给他们放这种电影了。柳丁说,你去北京,能带着我吗?老赵说,我的钱还没攒够。柳丁说,我说攒够了的。老赵说,那你姥呢?我带不了俩。柳丁说,我先去,然后再来接她。老赵点点头,说,我看出来了,艳粉街容不下你,只要我走,就带你走。但是话说在前头,吃饭的钱得自己挣,找你妈是另一码事儿。柳丁说,说话算话,我给你打工,咱们定个约吧。老赵伸出手,柳丁也伸出手去,老赵的手又硬又冰凉,像把钳子。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