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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二


  “你的路当然会越走越窄,最后就连自己的爹爹都狠得下心赶走,你要独霸李家,独霸京商的买卖,甚至独霸天下的生意。自古独夫即民贼,你一心想着赚钱,却不管那钱上是不是沾着血,这样的生意谁敢和你做下去。我们徽商有句名言‘有来有往才有生意’,可如今已经没人敢和你来往了,即便是没有两淮盐引案,你李家的生意也做到头了。”

  “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张大叔吧。”李钦忽然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可我也恨你。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不把我放在眼里?你杀了张大叔,我当然要报仇。他生前告诉过我一句话‘既然我要赚的银子是凉的,那我的心就不能是热的’。”

  古平原凝视着这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弟弟,他忽然想到,如果把自己和他换个位置,是我打小就生活在奉行冷血行商的李家,那我会不会就是李钦呢?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很是疲惫,转过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生意要赚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心。只有将人心焐热了,钱财才能滚滚而来,可要是周围的人都凉了心,你连一分银子也甭想赚到。”

  李钦看着古平原走出大门,他很想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一声,反驳他的“不经之谈”,可是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发出一声,他看着墙角的那条哈巴狗,忽然觉得曾经人人争相捧着的李家大少爷,今后也许连一条狗都不如。

  “嘿,万事到头都是梦。”深夜中,王天贵惨笑一声,向着对面的李钦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沮然道,“李万堂啊李万堂,你做得太绝了。这可是李家啊,几百年的生意,一辈子的心血,你就这么把它毁了,真有你的,我是彻彻底底地服了。”

  李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发怔。

  “你爹就算再伤心难过,也不该跟银子过不去,更不该拿两淮盐场来开玩笑,如今白白便宜了官府。有句老话叫‘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次你我两家被罚没的家当足够朝廷打个大大的饱嗝了。来,李东家,我敬你一杯。你此番比我还要惨,家当都投到了两淮盐场,结果被官府抄了个干干净净。我呢,好歹懂点狡兔三窟的道理,在山西还藏了十几万两银子,回去做个富家翁,安度晚年便是了。你小小年纪,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得了。”王天贵斜睨着李钦,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李钦心里明白,这头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套出李家有没有隐匿的财产,想伺机咬上一口,弥补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接这个话,更没有接王天贵的敬酒。

  他确实心疼得如同滴血,但却不是单单为了盐场,而是他心中一直在暗自盘算的那笔“生意”,一笔能让李家将大清朝的所有财富攫在手中的大生意。只要再给自己三年,不,哪怕是两年时间,“李钦”这个名字就会被世人高高仰望,就算是皇帝的宝座也比不上李家主人的位子。然而,命运与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切都在还未起步时戛然而止,那镶金缀玉的美梦转眼成空。

  “王大掌柜,你我身上还有官司未了,你就想回山西,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李钦目光阴沉地睨了他一眼。

  “怕什么,今儿下午阎把头已经来报了信儿,李安伤重死在了臬司狱中,他一死,所有案子都掐断了线,成了无头案,再没有任何麻烦了。不然,我哪有心思与你饮这入愁肠的酒。”王天贵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李钦沉吟着,忽然道:“你是说,你指使李安给我爹娘下毒的案子成了无头案?”

  王天贵心里一惊,笑容立时有些发苦,勉强笑道:“李东家,这玩笑开得未免过了。”

  “哼,这事儿我还得感谢古家,要不是他们派人去抓李安,我又怎能在外面得知真相,又怎么能给我娘报仇呢。”王天贵身上一激灵,眯起眼看着李钦:“李东家,我劝你少安毋躁,你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坏了我,也甭想好了你。”

  “你这话从前对,如今却不一定了。”李钦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就是你的‘绝笔’供述,承认了自己是下毒谋害李家夫妇和二十几口村民的真凶,如今天良发现,饮鸩自尽。”

  “饮鸩?”王天贵一呆,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时一人推门而入,带进来的风将桌上的红烛吹得时暗时亮:“给王大掌柜道喜了,今儿是你下地府的好日子。”

  王天贵急转过身,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同时,也感到肚腹中传来的阵阵剧痛。“你、你……”他指着那人,双目几乎绽裂了眼眶。

  “你辱我嫂子,害得我哥哥一家家破人亡,这个仇我没忘过。”一身便装的乔鹤年看着王天贵那张近在咫尺,因惊怖而变形的脸,微微一笑,“只不过当时你是盐场三大股东之一,对我有用处我才说既往不咎。眼下你什么都不是了,我自然要报仇的。方才你说李安死了,其实是假的,是我让阎把头这样说的,好诱你上钩。别瞪眼,你无财无势了,他当然要再找个靠山。”

  王天贵这时才明白,这全是圈套,让自己以为李安死了,还以为可以放心了,却不料就在自己放松的时候,一把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

  “乌头加上三分断肠草,这是你的配方,倒是说说看,滋味如何?”乔鹤年笑眯眯地说。

  李钦也走了过来,看着王天贵胀大了舌头,咿咿呀呀地语不成声,他扬了扬手上的纸:“方才你说错了一件事,一无所有的人是你,而我至少还能在乔大人的庇护下留住一条命。一张你的亲笔供状,加上两淮盐运使的亲见作证,这是铁打的证据,古平原也奈何不了我了。”

  王天贵彻底懂了,自己一辈子打雁,最后终于是被雁啄了眼。他倒在地上,手伸向半空,不甘心地屈抓了几下,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再也不动了。

  “乔大人,你让我做的事儿,我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请大人将这份绝笔信带到臬司衙门。”事先说好了,李钦负责下毒,让乔鹤年亲眼看着王天贵毙命,其后乔鹤年会到臬司那里,以人证的身份证实这份大包大揽的供状确实是王天贵临死前良心发现写下的。

  乔鹤年和颜悦色地接过那张信纸,略一过目便将纸放在烛火上,一页纸而已,还没等李钦反应过来,已经烧成了灰。

  “你……”李钦觉得自己的肚子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胃肠都抽搐起来,口中又苦又涩,这并非中了毒,而是眼前这个人比乌头加断肠草还要毒。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说给你听。”乔鹤年的声音中不带丝毫的情感,就像是考了一辈子的童生在背诵四书五经。“你留下来,始终是祸患。如果除掉你,又没了凶手,难免有人生疑,我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我放你走。”他拿出两个银锞,加起来也有五十两重。

  “这算是我送李东家的盘缠,足够你走到很远的地方。连同王天贵的死,所有的一切罪名最后都会落在你身上,你要是聪明,就再也不要回来。杀父弑母是逆伦重罪。一旦被官府抓住,恐怕不是杀头就能了事的。”

  “先借刀杀了仇人,然后又让唯一的见证消失得无影无踪,报了仇又对自己的前程没有丝毫妨碍。大人真好手腕,李某佩服!”李钦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我要是你就快些走,李安已经在臬司衙门写供状了,少顷缉骑四出,你便无路可逃了。”

  李钦对这番好意报以讥笑地点了点头:“都说无商不奸,今日我才知道,商人算什么,哪比得上官儿呢。”他再次看了乔鹤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印在脑子里,随即抓起那两锭银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更深露寒,千万可别凉到了。我瞧着你的心思很重,像是在想很多事情。”常玉儿半夜一悸而醒,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她一直走到茶庄的大门口,才发现古平原站在门檐下,正出神地看着茶庄外面的街道。常玉儿走上前,将一件大氅为丈夫披在肩上。

  “你说得没错,我心绪很乱,一直静不下来,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古平原心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昨日得知,李万堂在金山寺受了比丘戒,已经正式剃度出家。他在落发之前,托寺里上香的江宁居士给古平原带了一首偈子:“欲是心中火,必焚功德林,廿年求大富,见尔自知贫。”明明白白地告诉古平原,父子不同路,如今他知道自己走错了,但很欣慰古平原走了一条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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