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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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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早已经是物是人非,再加上陶澍改革盐制,将两淮盐场的档案一封就是二十几年,能知天宝遗事的人早已经寻不出一个了。别说旁人,就是古平原曾经留心过盐场的经营,也看过几本史志,他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两淮盐引案。 “一千多万两银子,到如今刚好是欠了九十七年,就算按照钱庄放款里薄得不能再薄的三厘利来算,那又该是多少?”曾国藩慢条斯理地问道。 古平原心算极快,但他也只是估了一个大概的数目:“至少也有四千万两银子。”这个数目说出口,古平原也是吃惊不小。 “是啊,八大盐商都已风流云散,不过这笔银子是两淮盐场欠下的,换句话说,谁来经营就要由谁来赔累,本督猜想当初李万堂翻阅盐场档案,看到这本册子时一定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吧。” 李万堂老谋深算,他知道这本册子虽然是极其危险,但如果不被人发现,而只是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成了一个绝佳的武器。异日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只需将盐场让给他,再引发这根火线,就足以将对方炸得粉身碎骨。 只是他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他将这药捻子交给官府的时候,两淮盐场的主人竟是自己的亲儿子。 “李万堂的心情想必你也能猜得到,养出这样的儿子与圈狼饲虎何异,他是灰心到了极点,宁肯由自己将李家毁去。”四千万两银子,将李家与王天贵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赔不起,连带四大恒都要彻底破产歇业。 “古东家,你是生意人,又与此事牵涉极深,本督今日找你来,就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看看此事如何做法。”这件事闹出来,动静实在太大,曾国藩也不能没有顾忌。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没什么说的。”没了李家的万贯家资,就等于拔去了李钦的毒牙,对此古平原并不反对,至于王天贵更是不值得他有任何的犹豫。“但是大人万万不可马上揭发此事,更不能将盐场三大股东的家产一起抄没。” “哦,古东家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说。” “大人可还记得,古某曾经说过,长毛作乱十三省,闹得天下动荡,民不聊生,论其乱起的根源,既不在兵,也不在税,而是祸起十三行。是因为自从与英国签了五口通商的条约之后,广州十三行码头风光不再,生意锐减。百万穷人失了衣食来源,只能回到广西大山中挨饿受苦。所以洪秀全与冯云山这些叛逆头子才能趁机在那里传教惑众,诱人造反。” “本督记得。”曾国藩之所以赏识古平原,就是因为这个生意人眼中看到的不单单是生意,还有生意带来的一切后果。 “那便是了。区区一个十三行,不过是广东偏狭之地,就能引发如此严重的祸乱。京商身处首善之区,在天下根本之地经营生意,而四大恒则是维持京商生意的活水,几乎与所有的京商都有银钱上的存贷往来,与其他各省的商帮也有颇多交易。山西的三大票号、杭州胡家的阜康钱庄、京城的四大恒,都是大清的钱脉。试问天下做生意的人,哪个身上没有几张四大恒开出来的票子,那是响当当的凭票即兑的硬货色。”古平原一口气说到这儿,看到曾国藩的嘴已经不知不觉抿了起来,脸色也是越发凝重。他接着道,“四大恒要是倒了牌子,发出的银票不能兑换真金白银,那后果比十三行垮了还要严重十倍、百倍。恕古某大胆,到时候大清国东西南北四面起火,大人的湘军可还能扑得灭?” “你说得好。”曾国藩点了点头,“本督姑且一猜,当初李万堂将四大恒拉进盐场股东之列,未必是存着有福同享之心,只怕是想等到有难时,拿他们做个挡箭牌,却想不到是为李钦挡掉了一场大祸。看来他这本册子是无用了。” “不。”古平原摇了摇头,“投鼠忌器,将‘器’挪走不就行了,只是须防着惊了老鼠便是。” “你有什么好主意?”曾国藩微笑着看着他。 四大恒的掌柜那日在同庆楼上,亲眼目睹了李家巨变。李万堂虽然败了,可是他当初说的那些话,却颇得四位掌柜心许。况且就算李万堂不说,他们几次来到江南,也都亲眼目睹了上海通商之后,轮船舟楫往来穿梭的热闹景象。钱庄就是靠着别人家的生意来生财,哪儿的生意兴隆,哪儿的钱庄就兴旺。四位掌柜这才明白为什么杭州的胡雪岩开了阜康钱庄,短短几年间便有凌驾于四大恒之上的模样。 生意讲究的是变通,变则活,不变则死,几位掌柜彼此一商量,索性暂且留在江南,亲手打理那些新开的钱庄买卖,要为四大恒的江南分号奠下一个好局。 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两江总督曾国藩的片子,传他们到总督衙门回话。四个人进衙门的时候疑神疑鬼,出来的时候却是汗透重衫,胆战心惊地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像是在森罗殿里走了一遭,又被阎王放了回来。 年纪最大的张掌柜张了几次口,这才道:“几位,算我倚老卖老,有句话一定要说。” 一向大嗓门的焦掌柜声音也低了八度:“您说,我们听着。” “此事万万要保密,只要泄露一点风声,咱们可就都完了,四大恒连一片瓦砾都剩不下。” 面前的三位掌柜同时点点头,脸上都满是戒惧之色。 转过天来,四位掌柜收拾心神,备了一份厚礼,一起去拜李钦,连王天贵也一并请到李府。他们进去足有两个多时辰,这才辞出。 几个人也不坐轿,安步当车走过一条街,左顾右盼地寻着什么。 “四位掌柜,给您道喜了。”忽有一人越过街来,拱手一揖。 “哟,古东家,使不得、使不得。”张掌柜赶紧还礼,随后四人冲着古平原一揖到地。“要不是古东家在曾大人面前全力斡旋,四大恒已然一败涂地。您与京商之间的恩怨纠葛,咱们心里都有数,真是难得如此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帮咱们保住了这块金字招牌,四大恒感激不尽。” “几位太客气了,我也是生意人,与诸位乃是同行,伸一援手理所应当。只是这次四大恒也有赔累。” 焦掌柜摆摆手:“与昨日在总督衙门听到的那个数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罢了。” “这么说,事情都办好了?” “你放心,按照昨日的计议已全都办妥了。”张掌柜说,“为了不让这两人起疑心,我们磨了两个时辰的嘴皮子。可笑他们按手押的时候还像捡到了什么便宜宝贝。”说完,几个掌柜都笑了。 古平原却没有笑,他回头向着街边茶店里正在饮茶的薛师爷点了点头。薛师爷放下茶杯,稳稳站起身来,随之整个茶店里的茶客也都起身走出列队。 焦掌柜一噤,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咽了口唾沫,这才看出,面前是一整队手扶腰刀的士兵,个个杀气腾腾,眼睛都望着不远处的李府。 “想不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没有将古平原力斩刀下,却吓住了四大恒的掌柜。所以说人心要狠,越是狠,别人越是怕你,不仅不敢来占你的便宜,而且还会主动示弱。此所谓‘知其雄,守其雌’。”在李府书房里,王天贵看着刚刚签下的这份契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难怪他如此高兴,一大早喜鹊叫个不停,竟是财神爷主动上门。四大恒的掌柜情愿退出股份,而且只以八折收回股银。李钦当然没有这么多的现银,王天贵趁机提出与李家对分这些股份,而且不给现银,只是拿物产抵价。 “做钱庄的一向精明,怎么会情愿吃这个亏呢?”李钦反复看那张契约,却寻不出半点毛病。 “不必想了。就像我说的,李东家手腕犀利,他们知道在盐场占了股份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还要时时防着你对付他们,两淮盐场远离京城,他们鞭长莫及,无法掌控,主动退出也在情理之中。”王天贵阴阴一笑,忽道,“眼下咱们的股可是对半了。这盐场你一半我一半,似乎再由李家全权经营不太合适吧。” 李钦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一阵喧哗嘈杂,他皱皱眉头走出来,只见家人都呆若木鸡地立在当场,院子里站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全副武装的官兵。 “你们是谁的兵?居然敢闯李府,可知这是京城李家,就连红顶大员进门也要先通禀一声。”李钦勃然大怒。 薛师爷越众而出,笑吟吟地说了声:“李东家,方才我听你与王大掌柜正在谈论如何去分盐场,今日我奉总督大人之令而来,恰好可以帮二位免了这个麻烦。”说罢,他将手一挥,几队士兵沿着东角门和西角门开了进去,内宅里顿时传出丫鬟仆人的惊呼声。 “薛师爷,你这是何意?”李钦气急败坏地说。 “奉命查抄封存你的家产,以补偿朝廷的损失。”薛师爷不紧不慢道,一眼看见王天贵从屋中走出沿着墙角向外走去,他也不阻拦,扬声道,“王大掌柜,何必急着回家,那边动手得更早,此刻只怕是已经封门了,你回去也进不了门,不妨就先坐坐,曾大人让我将抄家的缘由仔细讲给你们听,免得你们不服,再去找这位王公、那个大臣来说情,白耽误工夫。” 王天贵早已停住脚步,怔怔地听完薛师爷一番话,已是面无人色。 到了傍晚时分,乱了一天的李府渐渐静了下来,看门的下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任由一个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满地的碎瓷乱瓦、凌乱的书册画卷,还有下人顺手牵羊拿走的各色物件,被官兵搜检时又忙不迭地抛落于地,这里的下人本就是李家从江宁雇来或从扬州苏州买来的,主人家被抄了,眼看大祸临头,谁肯陪着倒霉,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唯有院落一角躲着条哈巴狗,吓得瑟瑟发抖地蹲在那儿,搞不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古平原打从心底叹息一声,李家败了,并不是败在自己手上,而是李万堂亲手毁了它,自己本应称心快意才是,然而眼看一个百年经营的商业望族,官府一声令下就可令其破家毁业,古平原的心中反倒是起了一丝悲凉。“你!”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钦丧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一见古平原顿时睁大了眼睛,双手抖着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哈哈哈!”李钦忽然大笑起来,指着他道,“这下子你称心如意了,李家被抄了家,所有银子都抵了债,李家彻底完了。两淮盐场、两淮盐场啊!什么聚宝盆,什么摇钱树,分明就是一个吃人的陷阱,吮血的骗局,爹呀,你精明一世,怎么就上了这个当!” 他像是在喃喃惨笑,又像是在埋怨李万堂,更像是在怒视古平原。 “你说错了,毁了李家的既不是两淮盐场,也不是李万堂,更加不会是我。李家数代经营,树大根深,若不是从根上腐坏,哪里有人能推得倒它?!”古平原静静地看着李钦,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弟弟”,二人虽是一父所生,但彼此间的仇恨却比任何人都要深。他今天的这番话,不是给李钦讲道理,而是要告诉他,应该恨的人究竟是谁,一旦李钦明白了,他的余生就会陷入自怨自艾的悔恨中,时时如毒蛇噬心,永难自拔,这才是古平原的复仇。 “你想想看,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你错过多少次机会,你以为自己是李家大少爷,瞧不起任何人,其实有多少次你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挽回一次大错,就能让李家的生意反败为胜,可是你不屑一顾,以为李家家大业大,只有人求你,没有你求人。” 李钦面容扭曲,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着古平原,听着他将一根根细针刺入自己的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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