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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八


  古平文也是一脸喜色,只有彭海碗经验老到,知道无论是什么朋友,也不可能谈笑间送上一百万两银子,这里面只怕是别有说法,因此一直看着古平原,等他发话。“你们都出去吧,没我的话不要进来,这笔银子的事儿也不要向外传。我要好好想一想。”古平原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沉重。

  他这一想就是整整两天两夜,彭海碗吩咐下人送进去的饭菜差不多一口没动,只是就着热茶吃了两块糕点。眼见他心思这么重。弄得一向没心没肺的刘黑塔也不免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更别提其他人了。

  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李钦带着一帮人早早赶到顺德茶庄,张口就问:“古平原呢,叫他出来还银子。”

  彭海碗赶紧上前:“李少东,您少安毋躁,请先喝碗茶再说。时候还早,咱们东家还没起呢。”

  “还没起?”李钦一阵大笑,回顾左右,“怕是知道今天就要彻底向我李家认输,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了吧。”

  “啪!”刘黑塔高挑眉毛一拍桌子,“姓李的,你狂什么?你娘打了我妹子,要不是看你和古大哥一个爹,老子早就揍你了。”

  李钦一愣,旋即笑道:“哟,是你啊黑大个,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你也没干什么嘛,是不是古平原让你带钱回徽州,给他找块养老的地方,今后就躲在那一亩三分地不出来了?”

  彭海碗见刘黑塔要大发雷霆,赶紧横身拦住,回身赔笑道:“李少东,咱们做生意的求财不求气。您等着,我这就去回禀,古东家马上就出来。”

  “这还差不多。”李钦故意不看刘黑塔,大剌剌地坐在厅中,挑剔着顺德茶庄的茶不好,点心也差,陈设器皿都不入眼。他一味拿妓院的东西与这儿作比,将此处贬得一无是处,把刘黑塔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醋钵大的拳头越捏越紧。不过刘黑塔心里也存着疑虑,他与古平文、彭海碗等人这两天没唠别的,说话就是那一百万两银子。谁都猜不透这仪表不凡、出手万金的苏公子是个什么来头,但是彭海碗有一句话却让大家从心里认同。

  “这些银子一定不是好拿的,不然古东家会比没看到这些银子的时候还要烦忧?依我看,这银子能不能用,还真是不好说。搞不好啊,铺子还得让李家拿走。”

  故此刘黑塔也担着一份心,眼睁睁看向内堂,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彭海碗才慢慢走了出来,见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自己,他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怎么,不见我?”李钦一眼看见了,腾地站起身,“那我去见他,有钱便罢,没钱就乖乖把铺子让出来。”说着往里便走。

  “谁敢往里闯!”刘黑塔大喝一声,把跟着李钦的那些人都吓了一哆嗦。

  “啊,原来你们想赖账啊。”李钦来之前,就已经和王天贵一起想好了对策,嘿嘿冷笑道,“那也好。阎把头,过来!”

  阎把头是江宁西城厢的一个大地痞,手下十几个人都被王天贵一股脑收了,原先在盐场当把头,吃香喝辣,后来盐场归李万堂管理,他嫌没有原先自在,也没跟着王天贵时拿的银子多,便甩手不干了。王天贵看中他心狠手辣,索性重金聘他当了自己的打手,名义上是在李钦的盐店做事,实际上是听王天贵的话。这一回也是王天贵让他跟来,帮着李钦唱一出好戏。

  “少东家尽管吩咐。这儿怎么说都是我的地头,您一句话,叫来上百个兄弟不在话下。”阎把头看着刘黑塔那板实的魁梧身躯,单打独斗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只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

  “打架?呵呵,咱们占着理儿的事儿,何必学粗人动手呢。”李钦从袖口抽出一份文书,拿在手上扬了扬,“你们看好了。这是古平原当日与我所立的那份契约,讲明了一个月内付不出百万两银子,就要将所有盐铺交予我。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并没有强买强卖,何况还有两淮盐运使乔大人作保,在官府也是备了档的。时至今日,已经到了履行契约的最后时限,古平原躲着不肯出头,那也好!阎把头,你去把这份契约雇人抄上几百份,在江宁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楼散发出去,就说徽州来的古平原不讲商人信义,立了契约不算数,赖掉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

  李钦不怒不恼,反倒来了这么一手,这是事前谁都没想到的。眼下事实俱在,要真是传遍了江宁城,别说在两江,就是回了徽州,古家的招牌也砸了,商路就算断了。

  彭海碗最识得这里面的厉害,心说生意是古家的,除了古平原,谁也做不得主,事情逼到头了,到底怎么办,还得他一言而决,当下冲着刘黑塔使个眼色,示意他让开。刘黑塔一愣,不情不愿闪开身子。李钦冷笑一声,带人往里便闯,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古平原一番,等他亲口说出“拿不出银子”这句话,再将此话传遍两江,一样能砸了古家的招牌,让他人店两失。

  后院有个大大的天井,平素是茶店伙计打包卸货的地方,正房是掌柜们的议事处,古平原便是将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李钦一来到天井,便趾高气扬地喊道:“古平原,事到如今你当缩头乌龟可没用,杭州的胡财神也帮不了你了。欠了李家一百万两银子,想要这么拖下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屋中静悄悄的,没人回话也不见有人出来,李钦疑惑地一皱眉头,指了指道:“你们东家是在屋里吗,该不会翻墙跑了吧?”

  “你放屁!”刘黑塔气冲冲道,“古大哥在徽州那么大的茶叶买卖,就算不做这盐号生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犯得着跑吗?”

  李钦一点也不生气,笑呵呵道:“说的也是,那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人呢,莫非是输给了李家,脸面上挂不住?这倒也难怪,不久之前还放出狠话说与李家不共戴天,如今却要低头认输,这个话任谁也难张口。”

  刘黑塔看着李钦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真恨不得一记漏风巴掌扇过去。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古平原推门而出,只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天井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太过刺眼,他眯了眯眼,众人这才看清,古平原的眼里密布血丝,神情很是疲惫。

  “古东家,你可出来了。”李钦用戏谑的口吻道,“今天好日头,我出门前翻过黄历,今天易入宅,易移徙,我要回铺子是入宅,你把盐铺拱手让出是移徙,这不正对路嘛。”

  古平原一出来,众人有了主心骨,都在看着他。彭海碗发觉古平原双手空空,那叠票子并没在手上,心里顿时一凉。看来是被自己料中了,那银子用不得,既然如此,今日一败在所难免。他心想,古平原是茶庄的二东家,又曾经帮过自己那么大的忙,今天的事儿说什么也要帮着他扛过去,就算是受李家的羞辱,自己也要挡在前面。他这么想着,脚步往前挪了几步,打算看李钦出言不逊的时候,赶紧打个圆场,把场面遮过去再说。

  古平文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发冷。以前看李钦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知道他与自己是一脉相承的兄弟,却又对古家苦苦相逼,心里恨煞了想大骂他一顿,却又像走山路一脚蹬空,一颗心直落下去,空荡荡没个着落。

  这边的刘黑塔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倒没那么好心,一手早就拽住了腰间的链子鞭,心说等一会儿好便好,万一古大哥真的不用那笔钱,老子就先动手把这群人赶出去。铺子不要便是,却不能受李家这腌臜气。

  古平原听了李钦一席话,又看看天井中的众人,沉吟着始终不发一言。

  “咦,你不一向是能说会道吗,怎么今天没话说了?我劝你也别等了,打量你也知道,胡雪岩那笔银子没了指望。实话告诉你,我是算准了时间把人送到胡家的,你要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再凑齐一百万两银子,那我服你。只可惜你没这本事,不如干脆一点,今天李家和古家就做个了断吧。你甘拜下风,带着老娘滚回徽州去,我也不为难你。否则别怪我辣手,把你一败涂地的事儿宣扬出去,看你今后还拿什么脸做生意。”

  彭海碗一听这个话,赶紧站出来要说话,刘黑塔比他还要快,腾一下蹦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挥鞭子。

  “都别动!”古平原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众人心下一颤,就见古平原面无表情,盯了李钦一眼,回身进屋再回来时手上托着一个绸布包,向李钦身前一递。

  “这是……”李钦迟疑着接过来,解开一看就傻眼了,他在洋行学生意,这种本票见得多了,一眼就认出来是汇丰银行出的票子,信用最硬不过。这厚厚一叠,只怕真有百万之数。

  “这、你、你……从哪儿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是谁借给你的?”方才顺风旗扯得太足,没想到转瞬之间输赢易主,李钦实在没法落篷,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样,捧着银票的手在不自主地发着抖,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一大块烧红的炭火。

  刘黑塔真像六月天吃了冰块一样痛快,在李钦身边大声道:“甭管哪儿来的银票,只要不是你李家的,你就管不着!废话少说,拿着这些银子赶紧给老子——滚!”

  “李少东,余下的事儿我都交给彭掌柜了,恕我慢客了。”虽然反败为胜,而且面对的是李钦,但古平原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言语间也很是平淡,神情中却藏着些烦恼。

  李钦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狠狠地瞪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就走。

  “等一下。”古平原慢慢开口,“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我古家与你李家今日并非了断,反而是刚刚开始决个胜负。”

  等人群退了出去,古平文讷讷地问:“大哥,彭掌柜还说你不见得会用这笔银子,我和刘大哥都不信。方才你空手出来,我真吓了一跳,幸好……”

  “有幸,也有不幸。”古平原打断他的话,“其实彭掌柜说得对,这笔钱我起初并不想用,这笔债恐怕是我营商以来最难还的一次,将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未可知。”

  “大哥你放心,我带着伙计们撸起袖子起早贪黑地干,咱家如今有茶山、有盐场,还有运河边的大货栈,都是来钱的买卖,咱们早点把钱还上便是。”

  古平原心中苦笑,生意场上一向是钱的事情最简单,人情才是最难还的。自己想了两天两夜也没能决定,方才也是迫于无奈才用了苏紫轩的钱,决心与李家争个高下是没错,然而苏紫轩所说的借势与造势,才是让他始终犹豫不决的最大原因。

  “这一步踏出去,前面只怕是个比黑水沼还要深的泥潭。”古平原虽然聪明大胆,然而想到苏紫轩心心念念要做的事,也不免一阵心惊。

  “小姐,那李钦洋洋得意地进了古平原的铺子,却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手下一班人也都个个垂头丧气。”

  “那就是说,他终于还是用了这笔钱。”别的事情,苏紫轩都能事先料个七八成,唯有事涉古平原,她却猜不出这个男人事到临头到底会作何决定,听四喜回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他仿佛很有骨气,还几次三番要下逐客令,结果还不是用了咱们的钱。咱们不如现在就找上门去,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四喜对此很是解气。

  “他不是没骨气,只不过是想争口气罢了。要不是金山寺外那一出,让他没了退路,只能和李家决一雌雄。我猜,他还是不会用这笔钱的。”苏紫轩望着窗外一片碧绿的湖水,喃喃道。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小姐你明明已经找了李万堂,以帮他收拾王天贵为条件,换取了两淮盐场的盐税提留江苏藩库一年,为什么要再找古平原,让他打垮李家,全盘接手盐场的生意呢?难道你就这么相信古平原?”

  “我不相信任何人。”苏紫轩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将赌注放在那个我觉得会赢的人身上。”

  四喜嗫嚅半晌,还是问出了嘴边那句话:“可这一次要是咱们不下注,李家已经赢了呀。”

  苏紫轩一怔,有些恼怒地说:“就算是我希望古平原赢,那又怎样,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多嘴?”

  四喜一吐舌头,跑出屋去,脸上还挂着笑意。苏紫轩自从突逢大变之后,一向以男儿身示人,也从未对人稍假颜色,可是最近这一年多,四喜觉得每每一谈起古平原,这位冷若冰霜的小姐面上仿佛有了些女儿家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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