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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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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如众星捧月般,曾国藩带着江宁知府、首县县令以及手下的一干幕僚上得楼来,满座起而相迎,纷纷躬身施礼。李万堂打前站侍候,将曾国藩引入首席首座。在座的虽然都是大商人,但是官民异途,能和两江总督在一起吃顿饭,那真是平生第一次,同时也无不惊诧于这个从北面京城来的李万堂,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单凭这一件事儿,李万堂就已经把江南商人给镇住了。 曾国藩入座后,偌大的同庆楼上再没人敢出声,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他见状随和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道:“诸位东家、掌柜,本督今日到此是应京商李东家所请,来亲眼看看这江南商界的一大盛事。你们却不言、不语、不动,本督还以为进了天王殿,对着一班木雕泥塑呢。” 总督开过这句玩笑,席面上这才活泛了许多,李万堂赶紧命人撤去茶水换上酒菜。等到菜上齐了,他对曾国藩道:“大人,除了这首桌之外,其余席面都是同庆楼的拿手燕翅席。” “照你这么说,本督所坐的首桌并非同庆楼的拿手菜喽。”曾国藩知道李万堂如此说必然是有后话,笑呵呵问道。 “这首桌上的菜,是卑职特意请来了当年扬州盐商的家厨,所做的菜都是他们为盐商特制的私房秘制,都是心思独到的菜肴,不少还是盐商所请的清客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外间从无与闻,更无口福一享。今日是京商与扬州盐商联手的好日子,卑职想着这酒菜也得应应景不是。” “喔,你这一说,我倒也想看看了。” “是。”李万堂答应着,依次为曾国藩报着菜名:“吴一山炒豆腐、田雁门走炸鸡、江郑堂十样猪头、汪南溪拌鲟鳇、施胖子梨丝炒肉、张四回子全羊、汪银山没骨鱼、汪文蜜蛼螯饼、管大山骨董汤、孔讱庵螃蟹面、文思和尚豆腐、小山和尚马鞍桥……” 各个菜前都带着人名,有的是盐商的名字,有的是家庖之名,至于菜式菜样真的是奇巧无比,香气满楼,刀工、火候,用料无一不精,都是坊间的绝技。 曾国藩虽然贵为总督,但是衣食简朴,乍见这些巧夺天工的菜样,也不免啧啧称奇,然后却又摇头道:“造化忌满,扬州盐商当年穷奢极欲,一物唯恐不精,一事唯恐不大,后来物极必反,也是天意。” 李万堂指着下垂首的两桌道:“大人,这两桌的商人有的是扬州盐商、有的是盐商后人,现在虽然不再经营盐业,可也都做着些生意。”曾国藩举目下望,发觉这两桌的商人,比起其他桌的各行各业龙头首脑来说,不但气势全无,衣着也不甚光鲜,有些甚至面有菜色。扬州盐商当年富甲天下,不过二十年功夫,居然一败如厮,他熟读史书,兴亡之事尽在心头,心中不免慨叹,不其然就想起了孔尚任的那部《桃花扇》。 “薛师爷,那‘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你可记得全吗?” 薛福成亦是清客,词曲无一不通,恰是那八音联欢乐曲悠扬,他就以箸击盅,曼声唱道: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桃花扇》讲的是明亡清兴的凄凉往事,正是在江南金陵发生的故事,眼下扬州盐商在座,这一段凄凄惶惶的词儿,简直就像是孔尚任百年前预知了盐商将要盛极而衰,指着他们做出来似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钝刀在割肉,那班盐商哪里受得了,心像被针扎一般。有几个也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物,看看在座的南北同行,又想想这十几年败落得卖宅子卖地,从钟鸣鼎食到揭不开锅,从广厦园林到破屋陋室。债主登门讨要,年三十尚且不敢归家。这种种凄惨形状,真好比从天堂一脚蹬空直落地狱一般,一时难过竟有呜呜咽咽当场掩面放了声的。 曾国藩见状一叹:“听说早前的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改革盐制,妨了盐商们的财路,盐商就请来戏班子,编了一出新剧,讲的是两个樵夫上山砍柴,偶见桃树成精,便用两把斧子将其砍为两截。借用‘桃树’与‘陶澍’的谐音,咒其身首异处,早早便死。还有盐商出钱,将江南流行的牌戏改了,将其中一张牌画上一个官家小姐的模样,称之为陶小姐,以之影射陶总督的家中女眷。又规定摸到‘陶小姐’后,整副牌便算是全输,于是凡摸到这张牌的人,无不喃喃咒骂,极尽侮辱之能事,称之为‘通省皆骂陶小姐!’这诅咒朝廷大员,辱骂其家眷,其心何其毒也,手段何其辣也。由此可以想见扬州盐商从前把持盐政的种种不法情事,此后一败涂地,也不过是天道好还罢了。” 他注目那两桌盐商:“李东家肯与旧日盐商联手,算是你们又得了难得的机缘。能不能从老本行上再次发家立业,就要看你们是不是记得往日的教训,能有所悔改,以诚相待。” 不知不觉中,总督已然开了教训,连同潘老板在内,所有的扬州盐商都起身,惶恐地答道:“一定谨遵大人堂谕,绝不敢再做昧德丧良之事。” “坐,大喜的日子我不过提醒几句,不要因此扫兴。李东家,你说是不是?” 李万堂一直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些盐商,听曾国藩问道,他躬了躬身:“大人说的自然极是,不仅给扬州盐商提了醒,而且京商如今入主盐场,也要以大人的话为圭臬,绝不敢再蹈盐商们的往日覆辙。” 曾国藩暗赞李万堂天分极高,立时就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潜台词。 “时候不早,还请大人主持。待我与潘老板签了契约,那就万事大吉,大家安坐饮酒赏花。” 赏花赏的是漫天异彩的烟花,此时玄武湖中用十八根大毛竹扎起来的四四方方的竹排,已经三五成群来到湖中心,上面放着各式各样高高低低的烟花,就待一声令下了。于是席间撤去“八音联欢”,摆上一张书案,上有笔墨纸砚,有两个听差在旁伺候,李万堂与潘老板同时上前,李万堂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押。随后便轮到潘老板。 潘老板正是志满得意之时。扬州盐商八大总商的后人,如今只有他一个能再次经手扬州盐业,看着下面那两桌旧交故识又艳羡又讨好的目光,盼着能从自己手上接些残羹冷炙,他心里别提多敞亮了。这是他家的老本行,当年坐着不动,钱财也如流水般淌入家中,实在是永难忘怀。 本来八大总商的后人就属他混得最不如意,别看出门时还能穿着长衫摆摆谱,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偷偷靠妻女卖笑为生了,不然就算能忍饥挨饿,潘老板那一口鸦片烟瘾却实在难捱。他倒还顾及脸面,只帮着妻女招揽北方口音的客人。 前些天京商的人找到自己,说是李万堂打算借用扬州盐商的招牌,邀请他做一半盐店的总掌柜,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差点没把他乐疯了,赶紧催着老婆女人最后做了一把“生意”,用换来的钱做了几身体面光鲜的衣服。 今日来赴宴,潘老板满脑袋想的都是打明儿开始,从前那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呼后拥的日子又回来了。他正做着白日梦,忽听一声不大不小的“咦”,正在自己耳边。 他偏头一看,发出声音的人是李家的一个听差,正满脸诧异地看着自己。 “哟,是你啊。”那听差神情古怪,竟不顾家主在座,也不顾两江总督在席,大庭广众之下径直站出,站在潘老板面前,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 打狗也得看主人,潘老板见李万堂不发话,这人又一直死盯着自己,只得勉强笑笑道:“哦,有什么事吗?”“事儿倒没有,不过有点银子上的账,想跟潘老板算一算。” 潘老板心说糟了,自己到处借钱,账转账、利滚利,难不成这也是债主之一,不过自己能借到的都是小钱,最多不过是百八十两的债,只要签了契约,明天随便一抬手,这些账就可以一笔勾销。当下无论如何先保住面子,千万不能影响到签这份契约。 “这位兄弟,不管欠了多少,等过了今天,我一定十倍奉还,决不食言。” 那听差古怪地一笑:“哪里哪里,是我欠了潘老板的钱没还。” “那不急,不急,容后再算。”潘老板有些莫名其妙,还当他认错人了。 “不、不。”那听差一摆手,“有些钱可欠不得。比方说吃花酒,睡姑娘的钱就不能欠。” 潘老板听了一哆嗦,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忽然脸色大变。 听差却又不理他了,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用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的声音道:“上个月初八,小人去扬州办事,吃过晚饭在街上溜闲,在山塘街遇见了这位潘老板正在拉生意,于是到了他家中,吃了一席花酒,有俩雌儿陪着,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对母女,一个徐娘半老,一个双十年华,我索性把这娘儿俩都睡了。春宵一度,等回到江宁这才想起来,只给了嫖姑娘的钱,吃花酒的钱却没给。”他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十两银票递过去,干笑一声,“这南边的规矩咱也不懂,不过在京城摆个台,好歹十两银子是够了。潘老板,收下吧。” 真好像晴天霹雳打出一个索命鬼,潘老板手足冰凉,浑身直打冷战,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听差。再向四周看,人们都如见鬼魅般瞧着自己,样子无比震惊。 “不,不……”潘老板双手无意识地向外推着,忽然恶狠狠道,“你敢血口喷人诬良为娼,信不信我扭你去官府。” “嘿,潘老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当初是你说的,家里那一老一小都是扬州瘦马,让我好好尝尝滋味儿。我尝过了,确实不错,早上起来还特意多开销了五两赏钱,这钱是入了你的口袋吧,怎么转眼就不认账呢?”听差不慌不忙,指了指那处女眷的桌子,“那不是,就是这两个女人嘛。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岂有认不出之理。” 他指的正是潘老板的妻女,如今也是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上下牙直打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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