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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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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碰上这种事儿,陈大户请带兵的官长喝上一顿花酒,至多拿上一百两银子就可了事,谁知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行,一定要公事公办。陈大户只好命令船工起锚,把船移向岸边。 这一靠岸可不得了。当夜就有附近十几个村子的饥民闻风而动围上来讨食,不给就不走,而且在船边生火起灶,那围起来的火塘离着粮船不到一丈,万一风刮火星,落上一丁半点到船上,那就要连船带粮烧个精光。再说这些饥民昼夜不去,真要是饿急了眼聚众抢粮,虽说事后可以报官,但是眼前亏是吃定了。 陈大户见势不妙,立刻要船工再起锚,将船移回江心。哪曾想一夜之间,这些船工居然都走得一个不剩,就留下陈大户的伙计看着这些粮船。 没有船工就无法开船,陈大户急得火上房,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本地漕帮已然有话,凡是在江里讨生意的,谁敢给陈大户开船,就是和漕帮过不去。运河上下,长江两岸,凡是做水上生意的,没人敢得罪漕帮,所以这话一传出来,陈大户就是开出一天一百两银子的价儿,也没人敢来为他摇橹撑船。 就在陈大户六神无主的当口,古平原施施然出现。陈大户就像看见救命的稻草,赶紧把他请到江宁最大的酒楼同庆楼,一桌上好的燕菜席,单请古平原。 这时候的陈大户,骄矜之气全无,只要能把这批粮顺利卖出去,情愿降价。虽然这样,古平原一开价,陈大户差点没晕过去。五两一石?陈大户一想这要是答应了,这买卖做得就太丢人了,今后回到广东,没脸再见同行,于是根本就不考虑这个报价。古平原倒也不急,只是告诉他,再等上两天,这批粮的价格还会降,不要到时才后悔。 陈大户也不傻,看出水师营巡江、漕帮撵人甚至饥民围船的背后,只怕都是古平原在暗中操纵。他猜得不错,带着水师营巡江的正是“橹子爷”。古平原不负朋友所托的事情,已经在水师营传开了,听说此事的人都要来瞻仰一下那件黄马褂,连带的对古平原的人品赞不绝口。所以古平原请他们帮忙治一治这个黑心的陈大户,这些平素伸手就要钱的兵大爷,二话没说便一口答应,古平原要给银子付酬劳,硬是被推了回来。 漕帮那边,江泰欠了古平原一个大人情,而且卖粮那件事近乎出尔反尔,心下始终愧疚。古平原上门请他帮忙驱逐陈大户粮船上的船工,这在漕帮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自然一诺无辞。 至于煽动饥民围船,古平原压根没出面,派出茶庄的伙计挨村喊话,就说陈大户的粮船靠了岸,还不到半天工夫,村里人就都在江边聚齐了。 陈大户把这些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气得火冒三丈。他也是常年跑买卖做生意的人,索性把心一横,宁可把这批粮食卖给其他粮商,也绝不卖给古平原。而且他琢磨着,把粮商们聚在一起,让他们当场喊价,肯定是一个价比一个价更高,这样价高者得,恐怕也不会比二十两少到哪里去。 他这个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明,怎奈古平原对付他的是一套连环计,陈大户的每一招他都有应对之策。十万石粮食确实很有号召力,十几家大粮商齐集下关码头,陈大户当场展示粮样,正准备让粮商喊价时,江面上忽然千帆竞渡,万舷齐飞,一艘接一艘的粮船泊在码头,原本冷清的码头,就像变戏法似的涌出一大群劳力和粮车,上下船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的粮车瞬息之间就装满了,由藩司衙门的书办称重喊数,盖上粮库的戳记,直接由码头入粮库。 在场的都是粮商,拿眼睛一估就知道这些粮船运来了多少粮食,等陈大户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粮商们早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对面只安安稳稳坐着一个古平原。 “古、古东家,这粮食是从哪儿来的?”陈大户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嗫嚅着问。 “当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古平原手中捏着一把谷粒,他此时倒不忙谈生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赐五谷于人间,谁知就有那黑心商人,贪图暴利,罔顾人命,用这救命的粮食来换滴血的银子。” 陈大户呆若木鸡地望着古平原,这批粮食一运来,自己手里的粮食就成了鸡肋,能运回广东倒还好,可照目前的情势,只怕要血本无归。 “古东家,你做做好事救救我。”陈大户的全部家当都在这批粮上,越想越怕,也顾不上脸面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救你?你把那几个孩子绑在船杆上,推到水中的时候,谁来救他们。”古平原眉毛一扬,带了几分怒意。 “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贪财忘义!古东家,你饶我这一次,我给你磕头!” 古平原哼了一声:“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打算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等明日官府开仓放粮,你的粮价更要一落千丈。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前几天五两一石的价儿不能提了,你看看这些粮船上的粮食,已经把藩司粮库装满了。‘物以稀为贵’,而你的这批粮食对江南来说已经谈不到‘稀’,更谈不上‘贵’了。” “那……四两?”陈大户试探地问。 “二两!”古平原干干脆脆在桌上放下十万两的银票,“连同定金,正好二十万两买你十万石的粮。” “哈哈哈!”薛福成转述到这里,堂上堂下一片哄然大笑。两江藩司想办这个陈大户很久了,可是他虽然心黑,却没犯大清律条,再者一说,江南缺粮之际,贸然惩办外省粮商,有投鼠忌器之忧。古平原办了这个奸商,自然博得一片叫好,连曾国藩都觉得异常痛快,对他的这套连环计更是频频颔首。 “好、好,以利诱之,以计困之,以势谋之,真乃商家兵法。” 曾国藩如此抬爱,古平原不能不知趣,再说此时和李钦理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恭恭敬敬起身一揖:“大人谬赞了。那个陈大户有此结果也是自找的,君子当‘持满戒盈’,他心里没有这把尺子,贪欲无穷无尽,即便今次不败,早晚有一天也会输得倾家荡产。我还算是心软,给他留了本钱,吃了这一次的亏,回到广东去做安生生意,未必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曾国藩听完,脸上的笑容已是渐渐敛了,又仔仔细细看了古平原一眼,面向大堂道:“这古东家说得好啊,他说的虽然是经商之道,又何尝不是为官之义,‘持满戒盈’,当与诸位共勉。” 众官员当然齐声答应。曾国藩心情很好,笑道:“江南善后任重道远,不过有了李东家和古东家打下的底子,长治久安已然可期。你们可算是劳苦功高,本督不能不赏,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李万堂对此蓄心已久了,他怀中揣着一份早已开列好的单子,此时拿出来呈递上前。 “下官在两淮经营盐场,起初四顾茫然,无盐丁亦无盐店,所谓产销,没有盐丁就谈不到‘产’,没有盐店就谈不到‘销’,坐拥数百里的盐场,却是一筹莫展。如今盐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盐店却还棘手,选址建店都非一朝一夕可成。就凭眼下几个盐店,想要大批量销货实难承受。这盐卖不出去,盐税当然就缴不上来,盐税占国家赋税半数有余,重建江南只能靠税银,故此……”李万堂看了一眼曾国藩,见他一边听,一边很仔细地在看那份单子,便继续说道,“下官派了些人到各个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去实地探访过,发现有些民宅和店铺,因为长毛作乱的缘故,已经人去屋空,再细加甄别,将其中主人一家亡故,五服之内无可继承的房屋土地,每地择其一二,开列了一份单子。还望大人恩准,将这些店铺变为盐店,暂时交由京商经营。至于房屋的银价,下官打算由盐场收益中,逐年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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