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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五


  ▼第四十四章 谋国,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古平原返回天寿园花厅,里面聚了十几位徽商大佬,个个笑容满面,最先迎上来的却是洞庭商帮总执事陈七台。古平原着人送信请他来天寿园一晤,陈七台受了他一次偌大的好处,正想有所表示,便二话不说兼程而来。自从险些被清军连人带枪一窝端,陈七台事后反复回想,已是认定了李钦从中捣鬼,还没想出该如何报复,就在天寿园看着这么一出好戏,见古平原把李钦收拾得一败涂地,陈七台只觉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还没等他说话,古平原抢先道:“京商不肯领我的好意,陈总执事总不会不肯给面子吧。汤姆逊那五成茶叶的路子,咱们徽商与洞庭商帮对半分了如何?”

  陈七台一时懵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他看看古平原,又看看众位徽商,这时从人群后响起一个声音:“陈主事,你不必怀疑,这事儿古平原和我商量过,我也赞同。”

  众人一闪,便见胡老太爷正站在后面,身旁还站着乔鹤年。

  “原本是想和洞庭商帮还有京商三分天下,现在京商不肯,那就咱们两家做个大联号,陈主事意下如何?”胡老太爷捻髯笑问。

  在此之前,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反复议过,这一次徽商被各路茶商孤立,看起来是树大招风,实则是因为外无援手,今后要想避免此事,就不能“好饭一家吃”,将洞庭商帮乃至更多的商帮拉进徽商的生意里,彼此利益相关,休戚与共,那任谁也别想再故技重施,孤立徽商。

  胡老太爷想到这儿,看了一眼古平原,心中不住嗟叹:这真是一个奇才,商界中的苏秦、张仪。徽商后继有人,自己就是现在便死,也能闭上眼了。

  陈七台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自家的碧螺春落选“十大名茶”,正是生意每况愈下之际,没想到天降横财,古平原会把这么一大笔生意拱手让出,这哪里是冤家对头,分明是洞庭商帮的贵人。

  “古老弟,我从前真是误会你了,想不到你是如此一个君子,我陈七台从前得罪了。”陈七台也是直性子,拱手一揖到地,古平原连忙将他扶住。

  “陈主事,怎么一家人说起两家话来了。”

  “说得对,从今往后,洞庭商帮和徽商就是一家人。”陈七台转而诚挚地对古平原道,“古老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答应?”

  “陈主事请讲。”

  “倘不嫌弃,陈某人想和你换过庚帖,结为拜把兄弟。”

  “陈主事是商界翘楚,我不过区区小辈,这如何敢当?”古平原惶恐地说。

  “呵呵,你当得起。”胡老太爷笑容满面,“陈主事,难得你慧眼识珍,古平原是我徽商中不世出的人才。我老了,今后抛头露面的事儿都要交给他们年轻一辈儿来做,既然徽商与洞庭商帮做了大联号,那你二人结成通家至好,更是锦上添花,今后往来彼此更是亲切。”说着冲古平原点了点头。

  古平原激动不已,庄容道:“既然陈主事抬爱,那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胡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可方才一番话明明是直承今后要归隐幕后,将自己在徽商会馆的位子交给古平原,今后徽商与洞庭商帮乃至东印度公司的一切往来也都交由古平原处置。在场都是人尖子,胡老太爷如此抬举古平原,再加上他确实为徽商此番脱厄出了大力,等于是一手扭转乾坤,把徽商的面子里子都保住了,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汪存义和宁老板带着大家纷纷上前致贺,汪存义握着古平原的胳膊,深深点头:“当初胡老太爷让你代胡家出面谈生意,我还没把你放在眼里,想不到古老弟真是英才,解了徽商大厄不说,还让徽茶起死回生卖了好价钱,我汪存义说话算数,从今往后服了你。”

  宁老板与其他茶商大老板都在一旁点头称是,古平原这一次真是让他们心服口服,连带着对胡老太爷的识人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家彼此兴高采烈地谈着今后的生意,只有侯二爷在一旁形单影只,阴着脸不出声。胡老太爷瞥了他一眼,趁大家不注意将古平原召至身边,当头一句就问道:“方才乔大人一直陪我在后院吃茶,可是我过来时也听了只言片语,那姓李的怎么说有人卖了兰雪茶给他,此话可当真?”

  侯二爷乍听此问,吓得心胆俱裂,仿佛被人抽走了浑身的血液,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恐惧地盯着古平原,不知从那张嘴里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古平原就是怕胡老太爷听见侯二私下卖茶的事儿气到了身子,这才请乔鹤年借故绊住了他。谁曾想老太爷还是听到了,他怔了一下,没事人似的笑了笑:“老太爷,您多心了,李钦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不信您去泰来茶庄的茶库验看一下,兰雪茶斤两不少,都在库里。”

  胡老太爷看了看一旁身子微微发抖的侯二爷,心里叹了一声,嘴上道:“那就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汤姆逊买下徽茶,价格在古平原的力争之下比往年还要多出一成,徽商无不皆大欢喜。如此一来,军捐的事儿迎刃而解,胡老太爷与几个徽商大佬商议过后,准备给徽州知府乔鹤年做面子,酬谢他的相助之德,于是又额外多捐了二十万两银子来为官军添饷。

  得此喜讯,乔鹤年要连夜赶到省城去向袁甲三禀报,古平原作为徽商的代表也与他一同前去,胡老太爷命侯二爷出府相送。

  趁着乔鹤年登轿之际,古平原转身对侯二爷道:“侯世兄,老太爷他心思清明,什么事儿都心中有数,我看老人家还是很爱重你的,还望你不要辜负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古平原的话说得很隐晦,点到即止,侯二爷却不领这个清,心一横索性把话说透:“我看舅舅他就是糊涂了!同样是做生意,你要和京商做联号,他就忙不迭地答应,我不过是卖些茶给李家,就要冒被徽商除名的危险。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古平原脸上平静如水,“你卖茶盯的是自家银子,我与京商做联号顾的是徽商今后的路子,所以我说老太爷心思清明,半点也不糊涂,他把事情的轻重分得很清楚。”

  侯二爷一时无言以对,古平原帮他瞒着此事,按理说无论如何应该道个谢,他却十分不愿开这个口,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兰雪茶高价卖给洋商,咱们两家三七开,你这回可发了大财了!”

  “不,这里面还有安德海的二成,帮过我的人我绝不负他。我已经交代给账房了,要按月把银子给他汇到京城。”古平原纠正道。

  侯二爷的脸色立时变了,古平原这句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安德海人在深宫,说句实话,古平原给他多少全凭一句话,却能如此诚信不欺,侯二爷与他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才真真正正见识了此人的风骨,再想想舅舅堂上挂的那块“二诚堂”的匾额,一时不禁呆住了。

  古平原见他无话,拱手一揖,举步便走。走了十来步,身后侯二爷忽然喊了一声:“古兄!”

  古平原诧异回头,就见侯二爷脸上阵青阵白,但终于还是说出了一句话。

  “后天是徽商会馆每月议事之时,还请古兄早着些到,很多事情还要请你拿主意。”

  李钦心里像揣了一把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焦了,却愤恨得无处发泄。他回到徽州府城的客栈,刚一进院便发现自己的房间里亮着油灯,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窗边。

  李钦一推房门,便诧异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短脸狭目一字眉,穿着靛青棉布袍,腰间系一条土黄色带子,一条辫子梳得一丝不乱,显得十分精干。

  他见李钦进屋,离座微微躬身:“给少爷见礼。”

  来的人李钦太熟悉了,是父亲李万堂的贴身长随李安,这个李安是李万堂最为信任的家仆,论起可供机密的程度还在张广发之上。虽然是以仆人身份出入李万堂的书房,但做的事情却与师爷相仿。李钦从小上私塾,李万堂无暇顾及,都是派李安监堂,有个错处,拿过李万堂给的戒尺打手板,李安从不留情,所以李钦对张广发可以使性子摆少爷谱儿,却见了李安就心里一噤。

  “是我父亲派你来的?”李钦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李万堂得到了信儿,知道自己出师不利败在古平原手上?就是耳报神也没这么快啊,何况李安要从扬州赶到徽州,也需几日的行程。

  “少爷您说笑了,当然是老爷派我来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大胆子私自从扬州来见你。”李安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他又趋了趋身子,“老爷听说有洋商在杭州大肆抬价收茶,担心事情有变。恐您孤掌难鸣对付不了这帮徽商,派我来看看可有效劳之处。”

  李钦深深叹了口气,回到椅上,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被抽了出来,软瘫得不想说一句话:“可惜你来晚了。”

  听完李钦说的前后经过,李安一时也怔住了,原想着与徽商胶着难解,李万堂担心这个儿子知进不知退,派他来就是想做个让步,好及早从茶叶生意中抽身,没想到已经弄成了个一败涂地的局面,这可怎么回话。

  “你也不用替我藏着掖着,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李钦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气忿忿地道。

  “少爷,不是我不分上下尊卑说您。”李安一边思虑一边道,“徽州的事儿其实是十拿九稳,老爷派您来,不过是让您立这么一个大功,在京商里树起威望,这样再派您去管盐场,谁也说不出什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可是眼下……”

  “眼下十拿九稳的事儿被我办砸了,我是个饭桶窝囊废!你不就是想说这个。”李钦那脆弱的自尊心被李安两句话刺出血来,闷声吼着。

  李安并不理会,自顾自往下说着:“如今老爷在扬州与官府交接盐场,那王天贵寸步不离地看着,别看是联号做生意,其实他与咱们京商是面和心不合。再说句明白话,彼此都揣着刀,只是手腕拴在一起漂在河中,暂且不能做两败俱伤的事儿罢了。还有扬州盐商,先前祖传的盐场归了官府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现如今盐场发回私办,却落在京商手里,他们恨不得咬李家一块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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