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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开门!快开门!”乔致庸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禅寺的寂静忽然被一阵疯狂的擂门声打破了,古、乔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情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值夜的知客僧连忙打开寺门,迎面扑进来一群虎狼兵,就见这群一脸杀气的士兵旋风般冲到院子里,带队的营官大声喝道:“去认,是哪个混蛋敢骂王爷?”

  他冲着一个小个子说话,这时屋中人自然也都纷纷走出,一看这小个子心头就都是一紧,这是街里有名的流氓无赖,方才他也在屋中听闲,转眼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告密去了。再看那营官,也有几个人认得他,是僧格林沁的亲兵营官,别看是营官,官衔可不小,是个四品都司,名叫铁哈齐。

  龚二爷眼睛瞪得大大,心里跳得像打鼓,自己骂僧格林沁也是无奈之举,这笔债要是能还上,何用出此下策得罪十几年的老主顾,只是眼下被僧格林沁逼得没法子,骂他一是逃债,二是泄愤,却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夜深人静的广大禅林中,居然还有为了钱去连夜报官的王八蛋。果然那小个子一指:“就是那个姓龚的!”龚二爷眼前一黑,差点昏厥,立马过来两个士兵把他抹肩头拢背膀捆上,推到当院。

  “还有吗?”铁哈齐又问,在场众人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多说一个就多领一份赏钱,这小子已经丧良心了,会不会信口开河再咬出几个?

  “这……”小个子先看了看方才在屋里帮腔的古平原,有心想指出来,乔致庸见势不妙,横跨一步挡在古平原身前,双目一瞪冷冷地看向小个子。小个子也不是疯狗,在心里打了一个突,乔家,他惹不起!于是把目光又移向面孔团团的徐东家。其实他也不敢指认徐东家,澄江马帮往来陕甘青海,与马匪常打交道,帮中武艺高强之辈着实不少,小个子并不敢惹这个麻烦。但是他这一犹豫可坏了,徐东家素有心疾,看小个子凝目望着自己,脸上不由得发黄,由黄转白,就在这时,铁哈齐暴喝一声:“到底还有没有?”

  就听“咕咚”一声,徐东家一头栽倒在地,口角流涎,一股难闻的气味从裤裆传出来,知客僧赶过去看时,人已经被吓破了苦胆,纵使华佗再世也难施救。

  “哼,汉人,胆小鬼!”铁哈齐不屑地骂了一句,转过头问龚二爷,“是你方才在骂王爷吧?”

  “我……”龚二爷欲待争辩,谁想到铁哈齐根本就不听,“我”是个开口音,等他把嘴巴一张,铁哈齐抽出一把尖尖的匕首,一刀捅到嘴里,刀没送尽只进去寸许长的刀尖,在龚二爷嘴里搅了搅,顺势往外一带,就见一个血糊糊的肉块伴着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叫,啪地一声落在了青砖地上,龚二爷双臂被缚,只疼得是双足乱蹦,啊啊呀呀叫着,鲜血从口中大股大股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众人眼见方才还在谈说杜二寡妇嚼舌自尽的龚二爷转眼间就被人割了舌头,不由得都心惊胆战。铁哈齐看众人噤如寒蝉,满意地笑了笑,双手一拍,过来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卒按住龚二爷。

  “奉王爷将令,此人是捻子奸细,家产籍没充公,至于本人嘛……”铁哈齐顿了顿,扫视全场,“这些日子把你们这些汉狗的狗头挂在高竿上,看起来效用不大,王爷说,干脆把这个人悬在大雁塔的塔刹之上,让全城的汉狗都看看,以儆效尤!”

  “军爷,这万万不可!”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大慈恩寺的方丈早就被惊动了,急匆匆赶过来,正听见这最后一句话,急得袍袖抖动,慌忙阻拦,“朝廷处置犯人自有法度,方外之人不敢妄议,可是大慈恩寺是千年古刹,大雁塔是灵光佛塔,连康熙老佛爷都来此礼佛,怎么能用作刑决之所。”

  “不行?倒要让你看看行不行!”铁哈齐本是僧格林沁的家奴,随着僧王南征北战,学到了一身的骄纵之气,性子也与他的主子一样暴戾凶残,一挥手,一队披挂整齐的士兵齐刷刷拔出钢刀挡在僧众之前,那两个健卒推拉着龚二爷来到大雁塔下,抬脚踹开塔门,推搡着将龚二爷弄了进去。

  大雁塔高七层,取的是佛家七宝之意,每一层都有信众供奉的长明灯,所以三人沿木梯上塔的身影透过四面的拱卷门洞看得是清清楚楚,龚二爷失血过多,走到后来人已经半昏了,由两个士卒搓弄着拽到第七层,其中一个士卒从窗口攀援而出,另一个怕龚二爷突然挣扎,拔刀用刀柄在他头上猛力击了两下,头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随后将其递出去,二人合力将龚二爷挂在了塔刹边上悬铜铃的檐角上。

  龚二爷穿的是一身白衣裤,血溅其上本就醒目,此时悬在高处,灯火一照看上去真是触目惊心。“阿弥陀佛!”大慈恩寺的僧众悲愤万分,不想这净土竟无端端遭此亵渎,在方丈一声佛号高宣后俱都随之下拜,更有人哽咽出声。

  “哈哈哈……”铁哈齐却是狂笑不止,将手一挥,“怎么,你们同情这奸细?哼,看来俱是同党!把这些和尚都抓起来,在这寺里细细地搜,看看是不是容留了捻军叛逆。”

  群僧闻言大惊,大慈恩寺流传千年,西来佛宝和历朝历代皇帝御赐的珍宝不计其数,敢情这铁哈齐是起了劫掠之心。院里这些人都是吃斋念佛的居士和持戒修行的出家人,怎么能容铁哈齐这样胡来,人群呼啦往上一围,愤慨之下想去与铁哈齐理论。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纹丝没动,一个是乔致庸、另一个就是古平原。要换在从前,古平原早就第一个挺身而出了,但是现如今他接连经历了几番惨变,心思变得愈加深沉老练:对付毒蛇,若是没有打在七寸上的把握,那就干脆不要出手,否则必招反噬。

  铁哈齐的心比蛇还毒,他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只等众人冲到眼前就要下令士卒“洗剿逆匪”,之后掠去寺内的金银财宝,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千年古刹,到时候死无对证,试问眼下的西安城中谁敢为叛逆出头来得罪僧王。

  铁哈齐的手已经抬了起来,眼看大慈恩寺要遭劫数,忽然栖息在四周禅林的鸟群惊鸣而起,一时遮天蔽日,众人正瞧得发呆,大雁塔四周悬挂的二十八个硕大铜铃居然无风自动,同时发出“哗啷啷”刺耳的巨大响声,震得人心神大乱。

  “这是……”一干僧众连同那些刀剑出鞘的士兵都面面相觑,彼此还没来得及问句话,忽然大地颤动,脚下不稳,古平原就觉得仿佛又回到了黑水沼里,脚底下软绵绵地无处借力,幸好这时候乔致庸就站在他身侧,二人把臂支撑,好不容易站稳了,周遭人等可就是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栽倒一片。

  惊呼声中有两声特别尖厉,古平原眼角向上一抬,就见大雁塔也宛如风中墙草摇摆着,而那两声尖厉的呼声就来自于方才那两个上塔的健卒。本来他们能够抓紧塔檐的话还不至于有事,但地动之威非同小可,他们身处佛塔之上还以为是报应速至,吓得心胆俱裂,扎手扎脚想要躲回塔中,其中一个不留神失手跌落塔下,另一个被同伴的呼声骇破了胆,脚一软也坠了下来。

  地震不一会儿就停了,大慈恩寺建筑牢固,连爿墙都没有裂开,但听得四下里惨呼声不断,就知道民房倒塌,受灾的人必定不在少数。铁哈齐虽是悍将,面对这巨灾也没了先前的威风,也不再提搜查大慈恩寺一事,叫人抬走了两个士卒的尸体,自己带队眨眼走得不见踪影。

  众人还在为方才那场地震心眩神迷,古平原与乔致庸带着两个乔家的家人已到了塔上,将龚二爷解下来一看,人已经没救了,只得将尸身抬到禅院里放在廊下。人群围拢过来,脸上都有不忿之色,龚二爷心直口快爱得罪人不假,却不是什么恶人,就这样送掉一条性命真是不值。

  “天象示警!僧王也不能不听老天爷的,咱们应该去陕甘总督那儿请命!”乔致庸方才默不作声,此时觉得民心可用,于是振臂一呼,众皆响应,“呼啦啦”一大群人中间还夹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涌出寺门向城西的总督衙门而去。

  寺院里转瞬间又变得冷冷清清,要不是塔身下还留有几大摊灿然的血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没有发生过。古平原没有随众人而去,他一直在望着龚二爷那双闭不上的眼睛怔怔出神,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那时他也这样望着一个人的眼睛,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死不瞑目!

  天光还未全然放亮,王天贵就已经在卧房中绕了七八圈了,眼光却是不离地上昏倒的一个人。他捻着狗油胡沉思不语,不时还抬眼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老歪”。

  “没想到出手一向没有活口的老歪这次居然手下留情,留了这姓古的一条命。虽说是歪打正着办对了,可下一步怎么办呢?”王天贵琢磨着,神色犹疑不定。

  “你为什么不杀他?”他忽然开口问。

  “你只让我杀两个,这第三个我带回来让你决定。”老歪回答得很快。他拔刀的一瞬间确是动了杀机,但看到古平原丝毫不惧的眼神却又改了主意,用刀柄将他击昏带回了王宅。

  王天贵情知这不是老歪的心里话,但是也知道要是他不想说,没人能逼出一句话来。过了许久,王天贵依旧是沉吟未决,他是真舍不得古平原的商才。这个人在万源当铺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生意场上的利器,遍观“泰裕丰”总号分号以及下面的这些买卖,就没有一个人赶得上他,这个人用好了,对自己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翅,要说声“杀”,还真是难以舍弃,更何况眼前就有一件亟须古平原出马去办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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