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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等到县令升堂一问案由,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连记供状的刑名师爷都停了笔,诧异地盯视着杜二寡妇。

  原来这杜二寡妇有个怪癖——嗜食驴阳,而且一定要牝牡相交,雄阳最盛之时,抽冷子一刀斩断,将驴阳自牡户中取出,蒸而食之,谓之无上美味,每个月非吃上十根八根不能解馋。

  杜二寡妇也自知这是极残忍且又骇人听闻的事情,兼之自己又是寡妇身份,万不可为人所知,所以掩饰极密。几个参与此事的内宅家人皆用重金酬庸以防泄密。她既然要防止泄密,贴身丫鬟自然就不能遣嫁,二十五六岁的大丫头情窦早开,顾影自怜地留在上房里,夜来听到猫儿叫春,只能咬破了被角,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心境之恶可想而知。

  杜二寡妇为了守秘,一向都是从远地收买活驴,这一次因为捻子犯境,路上不太平,所以断了货源,她忍了两个月实在忍不住,大着胆子冒险找到了本地的驴贩子。

  就在这伙驴贩子来做生意时,其中一个花丛老手趁此时机,将内宅中一个眼中春情欲滴的丫鬟勾搭上了手。在后院柴房里云雨之时,少不得要问起为何误了花信佳期,结果听到一肚子苦水外加这么一桩新鲜事。

  既是能到别人家宅院勾搭丫鬟的人品,当然不会是为人守密的君子,回到城中骡马市,酒馆酣饮之时得意洋洋地把这一桩风流战绩公之于众,顺口也就泄露了杜二寡妇的机密。酒馆人多嘴杂,其中就有一个长安县令的亲戚,不必等到一传十、十传百,转过天来,省城首县长安县的陆县令就听到了这桩奇闻。

  陆县令是两榜出身的庶吉士,原有翰林清秘之望,没想到三年散馆,只得了个最末等的分发各省逢缺即补的“老虎班”,连个京官都没捞到,那股郁郁不平之气始终横亘胸中,平素处理公事就不免带了些苛求之意。杜二寡妇这件事别人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却一听之下就立时把眼一瞪,只说“首县乃首善之区,岂容此等有伤风化之事!”立发火签派差役拘拿杜二寡妇及相关人等到案,于是就有了龚二爷看到的一幕。

  审的是个风姿卓越的年轻小寡妇,问的又是这么一桩带些荤腥的奇闻,衙门口大堂前听审的老百姓自然是围了个水泄不通。杜二寡妇知道若是在堂上画押认供,从此人前便再也抬不起头,于是铁齿钢牙咬定了不松口。几个参与其事的丫鬟奴仆见主人如此,也跟着一起嘴硬,结果惹恼了陆县令,喝令打嘴。十几个巴掌打过去,口鼻流血,有个下人扛不住了,一五一十把事情抖了出来。有人先招了,余者自然跟从,再加上一群驴贩子的证言,不必杜二寡妇开口,已然可算是人证物证俱全的人赃并获。

  照大清律“有伤风化”之罪,既可认打,也可认罚。杜二寡妇面子是已经丢了九成,若是再落一个游街示众,那就真是无法做人。她家有良田千亩,每年征纳之际少不得与衙门中人交际周旋,认得不少县衙里的人,此时托出一个师爷求告于陆县令,只求罚银了事。这案子虽然奇,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师爷自觉有把握,于是受了一百两银子的谢礼,私下禀了陆县令。陆县令听了后,却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一向性子倨傲,师爷也不敢敲钉转脸地逼出一句稳准的话,反正看他没有当面拒绝,就当此事成了。

  谁知道第二天听判之时,一根火签丢到堂下,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喝出来的是“杖脊二十”!此时堂下围观的老百姓人山人海,听见是这么个罚法,都哄然一声,杜二寡妇更是差点没昏过去。

  大清律里所谓的“杖脊”其实就是“笞臀”,把下裳褪下当众打屁股,男人尚且可以忍受,对于女人来说则无异于奇耻大辱。法有明令,非“合奸”之罪,不得施此刑于女子身上。论起这一案,杜二寡妇确是有不合妇道之处,但做梦也想不到陆县令会按“合奸”处置,只为一时嘴馋,被当场扒下裤子亵衣,打得两股血迹斑斑。疼还罢了,外面那么多人围观,这份羞臊实在难以忍受。家人雇了一乘小轿,扶她入轿返家,等到家中院里落了轿,一呼不出二呼也不出,掀开轿帘一看,杜二寡妇已经含羞带忿嚼舌自尽了。

  “人死如灯灭,只是便宜了她那一帮亲戚,平白得了许多财产。雇来的家人一时遣尽,只是买来的丫鬟无法处置,于是又托官媒发卖。运气好的依旧去当丫鬟,大部分都落到青楼火坑里。这里面有一个丫鬟就是当初被那驴贩子勾搭上手的那个,驴贩子良心过不去,没想到一时嘴快,竟然惹得人家家破人亡,这时候赶过来,将那丫鬟买下收作了偏房,算是勉强补报万一。”龚二爷的故事也是从那个驴贩子口中听来的。

  “这算是处刑不当,杜二寡妇的死也可算是冤死,难道亲戚不告?”有人发了疑问。

  “告?那要银子的,她一个寡妇,娘老子都不在了,亲戚们只忙着分银子,谁肯再把白花花的银子捧出来为了一个死人跟官府打官司,何况还是坏了名节的!”龚二爷冷笑一声,众人自是摇头叹息。

  “龚二爷,龚二爷!”马帮的徐东家在一旁也听呆了,此刻才想起来还有要务在身,急忙凑上来连呼。等到他把来意一说,龚二爷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也没接他的话茬,反倒是出人意料地开始破口大骂僧格林沁。

  他口中骂的僧格林沁是统兵亲王,如今正在陕西剿捻。他受朝命节制陕甘晋三省文武大员及一切兵马,威权在这三省中比皇帝还重。说他权比皇帝大,这并非是虚言,无论官民犯了罪,皇帝要处置也要经过刑部,大案还要三法司会审,若是判斩要全堂画诺,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可是僧格林沁要杀谁,只要请出王命旗牌便是立斩不赦,因为他有便宜专断之权,可以先斩后奏。就是这么个位高权重的王爷眼下因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而无法出兵,在大营中整日暴跳如雷,索性在这西安城里开始“平捻”,大肆搜捕捻子奸细,凡是有一丁点嫌疑的都被抓起来严刑拷打,三木之下迫出一个“是”字,立时用黄标鬼头刀一刀斩讫,悬头高竿,搞得城里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徐东家胆子小,看龚二爷居然敢把矛头指向杀人不眨眼的僧格林沁,口中魔头长魔头短,吓得是面无人色,不住地解劝,但是龚二爷不听,依旧是站在地当中骂不绝口。徐东家搓着手心直打磨磨,不知道是应该一走了之,还是等龚二爷骂够了再与他商量补偿损失的事情。

  “大诈似直。”古平原与身边坐着品茶的乔致庸看了半天了,此时相顾摇头,古平原轻轻吐出四个字。

  “不错,无非是借着骂僧王吓人罢了,要是那位老实的徐东家还不知趣,只怕看上去直肠子的龚二爷就要拉他去军营‘讨债’了。”乔致庸点点头。

  “到了那时,还不把老实人吓得尿裤子,那一笔账更是再也休提。”古平原似是不愿再看下去,站起身走到寺庙的院落之中。

  夜色深沉,点点星光之下,古城中有名的大雁塔近在咫尺,如一根巨大的降魔杵立在寺院中。此时夜入中宵,一阵风吹过稍稍有了点凉意,带动塔刹四周的塔角上的铜铃作响。古平原举头望着“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的大雁塔默然不语,过了半晌,听得身后有脚步声,知道乔致庸也出来了。

  “都说这大雁塔的地宫中有唐玄奘带回的佛经,能降妖除魔,也不知是真是假?”乔致庸的语气中有掩不住的讽刺,西安就是古长安,汉唐时的古寺存留最多,一座大雁塔号称可以镇煞十方邪魔,最是百毒不侵,想不到被一个人间魔头搅得是天翻地覆。

  “乔东家,方才屋中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十几年的老相与,被僧格林沁逼得‘白首相知犹按剑’,这是诚信经商的商人之大不幸。我弃儒从商,心底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商人能够像读书人那样被人家瞧得起!要做到‘瞧得起’这三个字,说难也不难,全靠一个‘信’字,可眼下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商人被逼得如龚二爷那样出此下策,商界德行一败如斯,我若袖手旁观,今后就再也无法以商人自傲了!”

  “以商人自傲”!乔致庸出身商贾世家,可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动容了:“我知道,你不仅是为了陕西的这些商人,还是为了我乔致庸,为了雷大娘、为了我们晋商……”

  “还为了那位常四老爹。”古平原见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欣慰地一笑,“乔东家,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自蹈死地,就算要死,也一定死得顺心快意!”

  乔致庸双目噙泪,可又被他说得不由一笑,摇摇头:“古掌柜,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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