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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古平原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觉得他一脸的贪戾无厌,无论如何不像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但也没与他计较,从怀中拿出札子递了过去。那人略一过目,就冷笑一声,将札子举起来四周晃了一下:“看见没有,这上面只说让这个姓古的办征伕一事,可没说什么五十两银子和免三年钱粮,这分明是大话蒙人,等你们把自家女人送到蒙古军营里,不出几天就得让那帮虎狼兵睡残了!”

  “你是何人?敢挡县衙的差事!”古平原听他挑拨生事,忍无可忍地问道。

  “他叫黄冠球,是南边来的人贩子。”乔鹤年越众而出,看着那姓黄的,一脸鄙夷不屑。

  “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人贩子!我专门替大户人家寻仆妇佣人,你们村里的女人跟了我去,保管吃香喝辣。平日陪着主人家扯扯闲,几年下来哄得人家高兴,兴许就还了卖身契,一家团圆。我这半是买卖半是行善,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一旁保长也喝道:“乔鹤年,你又不是村里人,跟着起什么哄!再要多话,我把你连同那嫁出去的乔温氏都撵出村子!”

  古平原见乔鹤年气得急红了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踏前一步,问道:“我是官府派来的,这札子上有县衙大印,难道说你们不信当地官府,却要信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贩子?你们就真的信了他说的话,真的信他能让你们的妻女、儿媳不受欺凌过上吃香喝辣的日子?”

  老百姓互相瞅瞅,他们原本已经听了保长的,愿意卖妻鬻女,好歹留下一脉香火传承。尽管知道黄冠球的话如同空中楼阁,十有八九不可信,但也只得把这瞎话当成慰心的良药,一家人都拿这句话彼此哄着对方,为的是不让亲人伤心,也给自己留些希望。如今古平原指了另一条路让村民选,自然也有人颇感兴趣。

  “住口!”保长忽然怒了,走上前把古平原一搡,指着他说,“你是哪儿来的骗子!告诉你,就是真的官府也不能强拉女人做民伕,更何况我们村子里的事已经解决了,这些女人明日签了契约就要上路,你赶紧滚吧!”

  乔鹤年还要上前理论,古平原拿眼一扫,正看见那黄冠球身后有两人像是打手,都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心念一动,拦住乔鹤年,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对黄冠球大声道:“哼,你想拦着我办差?告诉你,论钱,城里最大的票号是我的东家开的,论势,你只怕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转头对乔鹤年说,“乔兄,我索性暂不回城,今夜就借你搭在外面的草棚一用。以民妇充民伕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和县大老爷禀报,你我连夜共同写个说帖,明日一早我就递到县衙,这是县里急办的差事,陈知县得信后一定亲来。我就不信,这姓黄的还敢和知县大人对着干?到时候一顿板子就把他打出县界!”

  说完,他一拉乔鹤年,头也不回地出了祠堂,临走时一瞥,果见那黄冠球眼中凶光大盛,转回头向一个打手使了个眼色。

  古平原拉着乔鹤年,一路上也不让他开口,可把乔鹤年憋苦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蜗居”里,他刚要说话,古平原依旧是摆了摆手,将那扇简陋的木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瞧去,不多时回过头来,眼中已然有了稳操胜券的神色,冲着乔鹤年点点头。

  “古贤弟,你把我拉回来做什么?不把话说清、理辨明,这些乡愚哪会理解你的苦心。”乔鹤年这才埋怨道。

  古平原微微一笑:“乔兄,且慢说别人,你呢,愿不愿意回家去说动嫂子到军营当差?”

  “愿意!我信得过你。”乔鹤年半点没犹豫。

  “对了,你相信我,是因为蒙古贩药材时你我相知一场,所以知道我不会像人贩子说的那样,把女人送去当营妓。可是这些村民与我素不相识,又怎会轻信我?你又是外来户,虽然是个秀才,只怕在村民心中的份量比不得那保长。”

  他这么一说,乔鹤年也愣了,讷讷道:“这……明日就要立契带人走,就算你今夜挨家挨户去劝,只怕也难有一半人信你。”

  “这恰恰是此事的难处。五百民伕一个不能少,哪怕被人贩子带走了一半,我这差事就算办砸了。”

  乔鹤年紧缩双眉,连声道:“难、难哪!”

  “其实也不难!”古平原忽又道。他见乔鹤年急急抬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眼神里却有一种出奇制胜的狡黠:“我虽然不能在一夜之间取信于人,却可让对手在立契之前失信于人!”

  乔鹤年实在听不明白,怔怔地瞧着他,谁知古平原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云雾中。

  “村里有猎户吗?”

  这一夜过了三更,乔鹤年的小窝棚里还亮着烛火,隐约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对坐。风从门缝里透过去,火光一晃,人影也在不停摇动。

  周边漆黑的静夜之中,看似全村都已入眠,其实有好多家都夜不能寐。明日一早起来,朝夕相处的亲人就要随着人贩子到南方去,此生只怕再难见面。也不知有多少母亲在此刻双泪交流地“遍抚儿身舐儿面”,期待着“有命丰年儿赎母”。

  就在寒鸦泣叫之时,忽然就听村中响起了一阵锣声,铜锣“咣咣”敲起,不亚于春雷卷地。一边锣声大作,一边还有人在大喊:“拿贼呀,村里进贼了!乡亲们快出来拿贼!”

  村里虽然少了青壮年,但是同姓之间守望相助,再加上醒着的人本就不少,一听之下纷纷拿起擀面杖、顶门闩,出门一望,村东头起了火,于是各自呼喝着给彼此壮胆,赶了过去。

  等到了近前,就见着火的是乔温氏家外的那间窝棚。窝棚外有几个人倒在地上,村里相熟的两个猎户正一举五股叉、一举齐眉棍守在一旁。那几个人在地上不断翻滚挣扎,却绊手绊脚一时难以起身,旁边那个敲锣的正是乔鹤年,他见村民都赶了过来,往地下一指:“这三个就是贼,跑到我嫂子家来放火烧屋,被当场擒住了。”

  也合该这三人倒霉,一村人眼下都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正好拿他们撒气,一时间扫炕的笤帚、烧火的棍子都被举了起来,雨点一般地打落,把三个人打得是鬼哭狼嚎。古平原一直在旁看着,这三个人是谁,他自然心里有数。他生平最恨两样生意,一是大烟,二就是人贩子,又见这几人果然心狠意毒,有心让他们受点教训,于是始终一声不吭,直到看出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这才站出来说话。

  “各位父老乡亲,请先停手。看看你们打的是谁?”

  大家此时也打累了,渐渐歇了手。这时候小小一间窝棚已经燃尽,有人拿起火把一照,被打的人虽然已经鼻青脸肿却也能认得出,顿时惊讶出声:“这……这不是黄冠球嘛!”

  “正是。”古平原接过话大声道,“他见我阻了他的生意,于是起了歹心,带着两个人要趁夜烧死我和乔鹤年!乡亲们,像这样狠毒的人,你们难道放心把自己的亲人交给他?”古平久在奉天大营与流犯为伍,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没见过?昨天在祠堂里眼见黄冠球和两个手下都不是善类,又看出这笔买卖对他必有厚利可图,绝不肯放弃,所以最后故意虚张声势,搬出县太爷这尊神,其实是激他心浮气躁铤而走险。他果然发现黄冠球派人悄悄跟踪自己到乔家,分明是意图不轨,这才胸有成竹地让乔鹤年找猎户,趁天黑在窝棚外设了绊索,窝棚里放上两个地里搬来的稻草人,就静静地守株待兔,等姓黄的来上钩。此时大功告成,于是当众揭穿了他的凶狠嘴脸。

  老百姓哄的一声炸了营,彼此议论纷纷。虽然人多声杂,但脸上的神情都摆在面上,几乎个个都有惊惧之色。古平原知道事情差不多要成了,走前几步来到黄冠球面前,伸手搜他衣怀,黄冠球被打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力气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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