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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嘉芙和十九岁的章凤桐对坐,见她朝自己露出笑容,用温柔的声音唤自己“表妹”,死前曾遭受过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和痛苦,在看到面前这张脸的那一刹那,犹如再次过了一遍全身。

  她浑身毛骨悚然,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片幽凉,低眉垂目,一语不发。

  章凤桐早将对面那女子的神情举止收入眼底,却未多想。她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健谈,因为通常,只要有她在的场合,她就是主导谈话的那个人。

  她在用最真诚的赞美之词称赞嘉芙的美貌和仪态后,将下人都打发走了,改坐到嘉芙的身边,轻轻握住嘉芙的手,端详着嘉芙,轻轻叹息了一声:“多美的妹妹啊,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动,难怪世子,怎舍得忘记了你?”

  嘉芙依旧垂首不语。

  章凤桐继续握着她手:“甄妹妹,你与世子之事,我也略知一二。世子人中龙凤,对你一往情深,我从未见他对一个女子如对你这般上心过……”

  她顿了一下:“世子先前将你这般从家中接来这里,路上你想必受了惊,这才有了误会。世子其实也不忍这样待你,但实在有他苦衷,个中缘由,日后你就明白了。我和世子早有婚约,却因我的缘故,蹉跎光阴,世子到了如今还未能成家,身边更少人嘘寒问暖,每每想起,我便自责不已,偶然得知他有意于你,我极是欣慰。我德薄人微,但那几分容人之心,还是有的。只要你如今点个头,往后绝不会委屈了你。待我能够做主之时,侧位不是给你,还能给谁?你还有任何顾虑,也只管告诉我,我必定全力帮你。”

  她说完了,含笑望着嘉芙,神色端庄中见温柔。

  屋里陷入了一片沉静。

  嘉芙抬头,和她对望了片刻,慢慢地,将自己那只还被她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章姐姐,你来看我,实在抬举了我,只是我愚钝,都听不大懂你说了什么,只听懂侧位两字。姐姐莫非是想让我给世子做小?王府自然是富贵无双。但我家中虽是商户,地位低微,从小,母亲就教导我,宁为穷妻,不为贵妾。母亲更常常自责,因不愿父亲纳妾,于妇德有亏,幸好父亲非但不怪,反而甘之如饴,自娶了我母亲,终身只对她一人,和她举案齐眉,夫唱妇随。我记得小时曾偶尔听到父亲与家母私话,说即便家母有这念头,他也不愿接纳,世上女子虽多,他心中只敬爱我母亲一人,怎舍得拿旁的女子委屈了家母……”

  章凤桐依旧带笑,但原本端庄的笑容,微微发僵。

  嘉芙却笑了,笑的天真又好看:“章姐姐,我来这里虽没几天,但也听说了你的贤名,方才你的一席话,令我更是有所感悟,姐姐你真乃女中典范,令我仰望。那天晚上,我实在不知叫人抓我来了这里的那个贵人就是世子,害怕被那婆子一伙人给拐到火坑里去,这才做出逃跑之举。那婆子要是早跟我说清楚是世子,我也不至于要逃。以我的出身,能得世子青眼,又遇到了章姐姐你这样的大度之人,原本真的是我福分,只是想到母亲从前对我的谆谆教导,就又不知如何是好,何况此事关系我的终身,未得家人许可,就这样自己答应,怕日后被人知道,笑话有苟合之嫌。”

  章凤桐的一双耳尖,隐隐开始泛红。

  嘉芙皱眉,露出为难之色:“可是我又实在喜欢章姐姐你的风范,一见姐姐,心里就觉亲切,只想和姐姐多加亲近……”

  她轻轻啊了一声,露出笑容:“虽然我家人远在泉州,消息传递不便,幸好我还有大表哥在这里!要不章姐姐你先回去,等我问过了大表哥的意思,他若点头,我就答应!”

  章凤桐从小自知容貌普通,故努力修德,以弥补这先天缺憾,加上章家人的刻意宣扬,十几岁就闻名遐迩,终于不负家人所望,许给了云中王世子萧胤棠。这几年间,她与萧胤棠碰过数次面。她对萧胤棠是一见倾心,萧胤棠对她的态度却十分冷淡。她知萧胤棠身边侍女容貌也比自己出色,被冷待后,并不气馁,暗中在王府里收买眼线,渐渐知道了些隐情,去年趁着萧胤棠来楚雄家中拜望长辈的机会,私下和他再次见了一面,向他剖白心迹,表示自己愿做贤内助,承诺日后定要全力助他成就大事。那回之后,萧胤棠终于对她态度有所转变,此后,两人才渐渐熟悉起来。

  数日之前,章凤桐忽然收到来自萧胤棠的一封信,将自己和一个泉州甄姓女孩儿的事给她讲了,要她代自己过去和那女子见面,说服她点头。章凤桐为了讨好萧胤棠,不敢不从,这才有了今日此行。

  方才第一眼,她看到这甄家女孩儿,心里便似被猫爪给挠过,再听嘉芙提及父母之事,又似被针给刺了一下,疑心她是在暗讽自己,再听下去,却又觉这甄家女孩儿说话字字天真,或许方才那话只是无心之语,不经意踩了自己痛处而已,心里又窘又恼,忽听嘉芙说要让裴右安做主,这才回过了神儿,急忙阻止。

  “甄妹妹,方才那些话,只是我见了你喜欢,拿你当好姐妹,私下和你推心置腹而已,姐妹间的私语,怎好外传?更不能叫你表哥知道了。”

  嘉芙眨了下眼睛,为难地道:“可是姐姐你不是说要我点头跟了世子吗?我自己不敢答应。”

  章凤桐勉强保持着笑容:“只是我的盼望而已,你若自己拿不定主意,罢了便是,姐姐我难道还强行要你点头?”

  嘉芙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原本我还正愁怎样和大表哥开口提这个呢,生生要羞死人了!”

  章凤桐悬了起来的心,这才慢慢放了回去,接下来再不提此行目的,若无其事和嘉芙又说了些闲话,借故另还有事,起身离去。

  嘉芙亲亲热热,一路亲自送她到了门口,答应下回去楚雄探她,目送她姿态优雅地被随行婆子给扶上马车,厢门关闭,一行人前呼后拥着,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

  等马车一走,嘉芙脸上笑容立刻消失,低头一路慢慢走了回去,回往自己那间位于圆楼顶的屋子,楼梯才爬了一半,脚步就沉重的仿佛被灌满了铅,停了下来。

  暮色渐渐浓重,一道夕阳从楼梯转角处的那扇四方窗口斜斜射入,投在了嘉芙的脚下。

  嘉芙坐在楼梯上,靠着墙,发起了呆。

  萧胤棠果然没有罢手,竟然让章凤桐来当说客。方才虽然被自己打发走了,但以嘉芙的推断,一再被拒,极有可能反而更会激怒了他,他是不会就这样罢手的。

  虽然裴右安现在保护了她,也答应帮助她,但她不可能一直都这样留在裴右安的眼皮子底下,何况裴右安自己也有事情,不可能一直保护着她。迟早,她是要被送回泉州的。一旦脱离了裴右安的视线,以萧胤棠的手段,就算他不再强掳人了,但随便换用别的逼迫,自己家人恐怕就会置于危险之中。

  万一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她从是不从?

  上辈子,哪怕她和萧胤棠处得再久,也从没有因此,而感觉到过半分真正的心底温暖。

  他要求顺服,擅长掠夺,尽情享受着来自于她美貌和身子的馈飨,与此同时,每每当他从别的女子那里回到她身边的时候,他总不忘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她,他对她爱极了,其余女人,在他眼里不过只是工具而已。

  她无法抗拒,也没有勇气拿以为自己已在多年前的战乱中遇祸死去的家人安危去和他抗拒。

  因为他一遍遍的示爱,渐渐地,哪怕活得像个死人,哪怕知道自己从没有被他的爱所感动过,她也开始相信了,他或许真的爱她,只是身在其位,无奈罢了。

  也是到了最后的时刻,她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已经稀里糊涂地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好容易重新来过,这辈子的她,哪怕还是那么没用,她也不想再糟蹋在同一个男人身上了。

  但是该怎样,才能彻底摆脱来自这个男人的威胁?

  嘉芙心乱如麻,思前想后,心底里,渐渐地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甚至大胆到近乎匪夷所思的念头。

  嫁给裴右安,让他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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