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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过去拍拍孩儿,“莫哭莫哭,妈妈在这里。”

  四海只得去睡了。

  他梦见父亲,穿着新做的袍子,辫子油光水滑,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四海高兴地跑到父亲身边,与他比试高矮,只比父亲矮半个头而已。

  父亲随即详和地问他:“好吗,四海,你好吗?”

  四海本想说吃不饱,但即使在梦中,也还十分懂事,不忍使父亲伤心,故答:“好,大家都好。”

  父亲稍微迟疑一下,“你要出门去?”

  “是,我随三舅舅到香港去碰运气,家里有大弟大妹帮着妈妈照顾,爸,三舅说到金山做三两年,回来可买田置地。

  四海讲得好不兴奋,忽闻鸡啼。

  “爸,”他急急说:“爸,你保佑我。”

  “四海,四海。”

  四海睁开眼。

  “舅舅来了。”

  “呵。”四海一骨碌起床。

  他母亲按住他,“你梦见爸爸?”

  “是,妈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叫爸爸。”

  四海不语,三舅舅一掀帘子,进来坐下。

  他一开口便说:“整房家私叫人霸占去了,弄得这样狼狈。”

  四海看看母亲,只见母亲低头不语,嘴角仍然带笑。

  “这算是什么,把你们母子赶到这种地方来,太不像样子,太没有良心了。”

  舅父一手握成拳头,大力按到胸前,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表情太过夸张,连四海都忍不住笑。

  他们穷了有一段日子了,从来无人过问,亦无人打抱不平,想不到舅舅一出现,就作出大快人心的表现,可是三舅舅是出名的滑头,他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心?

  亲友都知道,没有好处,这陈尔亨从来不会现身。

  四海想,难怪母亲一直在笑。

  “阿梅,把四海交给我,我负责照顾他成人。”

  这时,四海开口了,“妈,我愿意出去。”

  他母亲咳嗽一声,“四海是你外甥,你可要善待他,切莫拐带人口。”

  三舅舅尴尬,一脸委屈,“连你都这么说。可见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能在四海身上捞到什么油水?那么大一个孩子,光是吃,就吃穷人,好心没好报。”

  四海听到这里,十分感慨,这吃的问题,非得着实解决不可,他发誓将来长大了,要努力工作赚钱,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直至吃饱为止,是,这肯定是他的宏愿。

  在这里,人人都抱怨他吃得多,希望到了香港,无人认为吃得多是个不可原谅的罪行。

  舅舅独自唠叨,“你看这还算是家?他在这里又穿什么吃什么?都说荒年就要到了,更不要说是读书,若不是我陈尔亨动了善心,哼。”

  母亲的声音渐低,“能带信回来,就给我写信。”

  舅舅不耐烦,“你又不识字,恁地婆妈。”

  四海忙说:“爸爸教过妈妈。”

  舅舅仍在赌气,“我若不是真心为四海,叫我走路一跤摔死。”

  那天早上,四海吃了个饱。

  母亲特地煮了满满一锅饭,任由他吃,大弟偷偷张望过好几次,双目充满艳羡之意。

  四海特意用筷子夹起一块卤肉,在弟弟眼前晃了两晃。

  他可以听到弟弟咽唾沫的声音。

  饱餐的滋味真正好,只可惜下一顿不知在几时。

  舅舅站起来,“明早我来接他。”

  母亲一整个下午都在替他张罗行李。

  四海却在等天黑。

  太阳落去了,母亲搜罗出两大包行李,扎得整整齐齐,放在屋内唯一的桌子上。

  四海几次三番说:“妈,不用那么多。”

  那个时候的衣服,没有尺寸可言,随便谁都能穿,四海希望留几件给弟弟。

  大弟比他小三岁,怪羡慕地走过来,“要出门了。”

  四海答:“是。”

  “这一去,几时回来呢?”

  四海满以为母亲会这样问,但是她没有,反而是弟弟存疑。

  “我不知道。”

  “过年好回来没有?”

  “没那么快。”

  “那倒底是几时呢?”弟弟有点放心不下。

  “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吧。”

  弟弟大吃一惊,“要那么久,”他忽然哭了。

  “舅舅说,每做一个月工,就可以赚三十块钱,三年我好回来了。”

  “呵。”那小孩擦干眼泪。

  四海的大妹只是静静站在一角看他们。

  还有两个小的根本不懂事,四海想,待他自香港返来,他们就已经长大了。

  弟弟忽然问:“香港有多远?”

  “乘三日三夜船”。

  “哗,那么远,是在地的另外一角吧。”

  “可能是。”四海充内行。

  “没有地方比它更远了吧。”

  四海想一想,“大抵是没有了。”

  弟弟脸上露出钦佩的样子来。

  天终于黑透了。

  极小的时候,四海问过母亲,天黑究竟是怎么了一回事。

  母亲回答,那是一个巨人,拉着一张夜幕,每个晚上,把它罩在天空上,开头没罩密,故此还可见到丝丝闪亮晚霞,最后拉得严密了,天色变得漆黑,不信,且躲在被窝里看看,包管一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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