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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算了吧,一副晚娘脸。”他颓然。

  我嗤一声笑出来。

  他说:“爱也有罪?我就是爱你母亲,怎么样?”

  我略为感动,他语气很坚决。

  “我早已超过廿一岁,我有一份高薪职业,我有自主能力,我就是不能明白,人们为什么不谅解我们这段婚姻。”

  我提醒他,“彼得,她比你大十五年。”

  “我父、我母,我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也都这么说。”

  “你是独子?”我惊问。

  “是。”

  阿哈,倒霉蛋呀,舌战重雄也脱不了身,他父母咒死他。

  自然,也咒死我母亲。

  我摇头太息,妈妈,你真是何苦来,青灯古利过了这么久,忽然晚节不保,去淌这个浑水。

  “他们赞成没有?”我问。

  “我不需要他们应允。”

  这样说法,就是没应允。

  我沉默。

  我所关心的是,他们有没有仇视我母亲。

  其实不用问,还用说,恨死我母亲。一个比他们年轻有为的独子大十五年的寡妇!

  看样子彼得痛苦不止一点点。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我问:“你不需要他们的谅解?”

  “需要,他们不肯给我,有什么法子。”

  “为什么一定要选我母亲?”我问:“明明有许多廿多岁的淑女任你挑。”

  “你太荒唐。”彼得瞪我一眼。

  “你想想是不是,婚后你会失去所有亲人,值得吗。”

  “值得。”

  “别赌气。”

  “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很痛苦,槌着桌子。

  倒底年纪轻,母亲就不会失态。

  “我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我一生人就是等待你母亲这样的女子:成熟、理智、美丽、温馨……”

  “理智?”我打断他,“若果她是理智的女人应当与你玩玩就算。”

  “龌龊,”他点点头,“对,最纯的开头往往有反效果,我们若果玩玩就算,不知道,多么浪漫洒脱!我们要结婚,就不为世人原谅了。”

  “彼得,”我心平气和的说,“你已得到爱情,何必再计较人家的想法?”

  他哑口无言。

  过很久很久他问我,“你呢,你接受我吗。”

  “你要镇静,与我母亲并肩作战,记住。”

  “说你是朋友,不是敌人。”他恳求。

  他们的敌人已经够多,我终于勉强点点头。

  我没有后悔,因为彼得双眼闪烁起来,能使人开心总是好事。

  也许爱情是躲不过的一件事。

  他终于找到她,但她相识他晚了十五年。

  这不是他们两人的错,在以前,她必须忍痛牺牲,但在今日,社会风气放得多,她可以名正言顺嫁给他。她快乐多于痛苦,她不介意一点点闲言闲语,她十分智慧,嫁他是嫁定了。

  母亲真是勇敢。

  我不由得想到我自己身上来。

  大后年我才大学毕业,之后还要念硕士,说不定要向博士衔头进攻,到离开大学已经差不多三十岁,还得花三五载建立事业,好了,已经是老姑婆,届时会不会遇到一个二十岁的青年?

  也许十多年后,年龄已不是问题,只要相爱,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彼得的家人竟找上门来。

  是他的大姐,看到这位女士不禁喝声采,不但优雅高贵,而且有股书卷气,同彼得长得很像。

  这位小姐不会不讲理,我不用担心。我请她坐,敬茶。

  她开门见山的问我:“他们真的要结婚?”

  我摊摊手,“看样子不是玩的。”

  “要命。”

  “可不是。”

  “我们姐妹倒无所谓,父母可不开心。”

  “可以意料得到。”

  她看我一眼,“你也很尴尬吧。”

  她真体贴,多数人在这种时候再也不替人着想的。

  “会不会刊登启事?”她问。

  我答:“没听说过。”

  彼得说在美国注埠筢去度蜜月。

  “家父母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不结婚。”

  “实不相瞒,我同彼得也说过,不行,他们一定要结婚。”

  她很为难,我们都很为难。

  “婚后……很难来往。”

  我觉得也是。五十岁的翁姑,四十多岁的媳妇,人际关系何等复杂,谁说婚姻是一男一女的事?

  彼得的姐姐又说:“我祖父母还在,七十岁,身体好得不得了,一定要喝孙子的喜酒。”

  我的天。

  但是母亲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理。

  我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说:“我还想问你呢。”

  又是怎么恋爱起来的?真神秘得不能形容。

  彼得的姐姐搓看手,无奈的说:“我要告辞了,打扰你,自坐半天,一点结论都没有。”

  在他的家人眼里,彼得肯定是吃了大亏,但在我眼里,母亲往后的担子可重了,但两个当事人却嫌我们噜嗦,只要我扪不理闲事,他俩也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恋人。

  我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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