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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都是你不好,如果你不要那么固执,如果你肯和离,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们是被你害死的!”

  荀氏缓缓转过头,正面对上时,方氏看见她被大火烧融的脸颊,坑坑巴巴的脸上有要掉不掉的焦黑肉块垂在颊边,那模样太可怕,方氏连连尖叫,频频往后退却。

  “为什么不放过昀儿、湛儿?”

  “不是我作的主,是婆婆……婆婆说不能在公主心底埋刺,婆婆说以后大哥和公主会有自己的儿子……”眼看荀氏不断朝自己靠近,方氏吓得摔在地上,不敢看荀氏恐怖的脸,慌着将头埋进膝间。

  “你什么都没做吗?不怕报应落在霖儿身上……”

  听见儿子,她倏地一惊,急喊,“不要,求求你不要……大嫂也疼霖儿的,求你不要……”

  “说!”

  尖锐的声音钻入方氏耳里,吓得她全身抽搐,牙关颤抖,她必须用极大的力气才有办法说出话。“大哥风姿卓绝、相貌堂堂,即使已有妻室,仍有许多女子心仪于他,相公说若能引得刚死了驸马的耒阳公主对大哥上心,日后相公的前程自有人帮扶,是我们夫妻合计引公主见到大哥……”

  倏地,方氏双膝跪地,一再磕头。“大嫂饶了我吧,我一定给大嫂烧纸钱、重修坟地,求大嫂放过霖儿,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停哭、不断说着过往,那些陈旧的、以为不会被挖掘出来的事实,总算重见天日……

  一阵青烟飘过,方氏陷入昏迷。

  荀湛踢开木门,与叶承轩一起走进屋里,“荀氏”见人进来,屈膝为礼后转身走出去。

  居高俯视,荀湛望着满面泪痕的二婶,对她,他记忆深刻,二婶待他很好,小时候经常抱他哄他,有好吃好玩的一定会留给他,还经常叮嘱霖弟要听哥哥的话,那时的霖弟就像条小尾巴,老是跟在自己身后。

  没想……利益当前,什么都可以抛弃。

  看着悒郁幽怨的叶承轩,荀湛淡淡一笑。“家人?”

  “你要怎么做?”叶承轩问。

  “你想我怎么做?”荀湛反问。

  “我会致仕,叶氏一族从此退出朝堂。”

  他用退出朝堂换叶老夫人和叶二爷性命,荀湛没给他回应,叶家做的恶事不只一桩,得仔细算算账。“耒阳公主呢?”

  “她罪有应得,你有本事动她,我不会阻挠。”同床共枕十几年,叶承轩对她没有感情,只有利用,更何况他早看出她温柔表象下的蛇蝎心肠,对他笑得再无害,也难掩她手上沾的血腥与累累白骨。

  “连叶茹湘也不管?”

  “她只是个孩子,与你有血缘关系,长辈的事她亦不曾介入。”叶承轩冷静地点出事实,他胸有成竹,不认为荀湛会丧心病狂到对个孩子动手。

  “你要我放叶茹湘一马?”

  “对,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他再不喜耒阳公主,茹儿都是他的血脉。

  “那染染呢?”

  染染就是周鸢、玉贞郡主,当年她并非大病身亡,而是被叶承轩偷走。

  耒阳公主杀了他的昀儿,他便想杀死她的鸢儿作为报复,只不过当他看到孩子稚嫩的笑脸,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伺候的仆婢把郡主给看丢了,众人心生恐慌,深怕被严惩,突发奇想、找来一个病死丫头收入棺中,但又担心东窗事发,日夜难安。

  没想到公主连郡主的最后一面都不见,就命他们草草安葬,公主的决定让他们松一口大气,却也感叹人世悲凉。

  “你还想在她?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如果她知道自己是耒阳公主的女儿,她能毫无罪恶感地嫁给你?何况她一旦知晓亲生母亲将死于你的手里,她会怎么想?女人发起狠来,不是男人可以阻挡的。”叶承轩后悔了,当年就不该一时心慈留下周鸢,留下祸害儿子的乱根。

  静望叶承轩,荀湛同意,就算没有神仙膏一事,他也不会放过耒阳公主,虽然父亲将罪名全往她头上推有失公正,但终究……若没有她的强势介入,他们一家子不会妻离子散、骨肉分离。

  这些年他暗中搜集罪证,便是计划着有朝一日,母亲与幼弟之死真相揭晓,他便要将她打入烂泥,永世不得翻身。

  因此,他和染染之间有一道任谁都无法横跨,名为“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的鸿沟。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与染染无缘,不管是她四岁或十四岁,两人最终都要分道扬镳,只是不甘不舍。

  拖延着,只是为了贪恋她带来的幸福感,在真相尚未大白之前,他任由自己当只鸵鸟,把头埋在沙砾间假装事实不存在。

  想起染染的努力、染染的专注,想起她一心一意要他过得幸福……咬紧牙关,荀湛努力抵制从心底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绝望。

  “女人发起狠来……叶大人这是从亲人身上得来的经验?也对,叶老夫人发起狠来,可以杀媳灭孙,眼皮不眨一下,只不过你的亲弟弟似乎对你也狠吶。”

  荀湛刻薄了,他刺伤父亲来减缓自己的疼痛,只不过……没用,还是痛、还是伤,还是难受得想要撞墙。

  染染……他无法忍受与染染渐行渐远,无法忍受她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无法忍受她恨他怨他……她有多在乎他,就有多么重视亲人,如果知道他将对付的是她的亲生母亲,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必定会对立、必定会结下永世仇恨……

  “染染是耒阳公主的女儿,身体里流着她的骨血,她们都是同一种人,自私、恶毒、狠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叶承轩恨道。

  “你明知道染染不是你形容的那样,但你必须不断丑化她,才能对她痛下杀手,对吗?”

  三次了,父亲三度派人杀害染染,若不是吴卫暗中保护,父亲早已得手。

  叶承轩一惊,难怪派出去的人都没有下文?他们全被阿湛截杀了?

  荀湛道:“我已经说过,不许你碰她,但你始终没把我的话听进去,那么很好……我是你儿子,身上流着叶老夫人的血,所以我和她是同一种人,可以为了私利不惜杀害亲人。如今你我已经确认谁是杀害我母亲、幼弟的凶手,再有下一次,对不起,我不会手软。”

  叶承轩道:“叶家所有人全退出朝堂不够,你还要弒亲?”

  “弒亲的不是我,是你的母亲、弟弟和弟媳。或者说,在他们眼里我们母子不是他们的亲人。既然如此,少了这层关系,我做事可以更肆无忌惮。”

  “你敢对叶家人动手,我就敢对那丫头动手,别以为我是文官,公主府里养的死士不少!”

  荀湛怒目相对,“你敢?”

  “你敢,我必敢!”叶承轩硬声相抗。

  此时此刻,他将累积数年的怨恨全数转嫁到染染身上,如果不是她,阿湛不会与自己翻脸,不会对亲人残忍凶狠,如果她不存在就好了!

  父子对峙,最终荀湛先退出战场,他明白多年压抑,父亲早已心态扭曲,父亲固执坚持,认定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不管现在他说什么,父亲都听不进去,只会对染染更添恶念。

  不说了,他转身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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