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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费心了,漪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吃什么药都是没有用的,何况家里也没有闲钱来买药。”老人将澜漪的神情看在眼里,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说着,“咳,咳——咳咳——”却忍不住喉里的刺痛,一阵猛咳,将刚刚含进口里的水喷了出来。

  “爹——”澜漪拿出袖子里的绢帕刚要为义父擦拭水渍,明显的腥红却顺着老人的嘴角流了下来,“吐血——爹,您——”

  “不碍事的,这是积在肺里的残血,是旧伤了,你知道的,漪儿。”老人忙自己擦了血渍,努力地挤出个微笑对着义女不相信的眼眸。

  “是吗?”澜漪并不戳破老人的善意谎言,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她看着因为久病而蜷缩了身躯的义父,看到他泛黄的脸上充血的眼与额上深刻的皱纹,那双为了安慰而轻拍她手腕的手掌瘦可见骨,青紫色的筋脉随着喘气的呼吸而凸现在粗糙的掌面上,看来就是穷苦人家里平凡的一个老头儿,有谁还能从这付身躯上想到当年巨鹿之战里名动天下的长信侯?

  “漪儿,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咳咳咳——”老人困难地咽下了吐沫,对着澜漪的眼坚定而有力量,“没完成对你娘的承诺前,我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将碗里的水喝尽,便躺下了。眼里的光迅速被疼痛掩盖,仿佛那只是澜漪的错觉。

  对娘的承诺吗?澜漪轻舒口气,隐约记起那一天在青色的帐篷外,那个跪在她美丽母亲面前的高大男子——“臣周长信以性命担保公主一定平安长大。”——她已经长大了。从床榻边拿起空碗,澜漪慢慢地走出堂屋,一路听见止不住的轻咳,明显地从被捂住的口里传出,一声声地响在她心里,她已经长大了,现在该是她报答的时候了。将碗拿在左手,她摊开右掌,看到掌心指腹处一层红晕,那是从不做家事的人开始操持家务的印记。轻轻地扯开唇角,澜漪小声却坚定地提醒自己:早已经没有什么公主了,现在只有一个周澜漪罢了。

  走进厨房,她将空碗放好,视线不经意对上水缸面上的倒映的人影,姣好的面容上一道破坏了倾城之貌的细长刀疤几乎贯穿了整个额面。“貌既毁,漪儿,你便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宫廷里去生活,听到了没有?”那是娘亲一再地嘱咐,以血划上的坚决。她听到了,也一定照做的。可为了义父,求一次变通,应该也能让娘亲原谅的。垂下眼帘,澜漪下定了主意:为了义父的命,她可以冒一次险。

  厨房里炊烟渐起,澜漪忙碌着已逐渐开始习惯的家事,铁制的炊具相撞的声音合和着屋里传出的咳嗽的节奏“咳——咳咳咳——”

  “宇文先生,宇文先生,不好了,宇文先生——”气喘吁吁的女婢一溜小跑,门也顾不得敲,直撞进标有"机务重地"牌子的红漆木门,出现在宇文湜的面前。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地,连机务室也能闯了进来?"

  "是为了,为了小……王——”惊恐地发现一张期待之外的熟悉靥庞,女婢浑身颤抖地跪了下来,忙不停地磕头求饶,"王,奴婢是太急了,所以才,才会不听召唤便进了机务室。奴婢该死,求王饶命,饶命……"咚咚的磕头声使女婢洁白的额前起了红印,磕破的皮脂间是鲜红的血迹。

  "太急了?有什么急事让你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呢?"邪肆的鹰眼不因见血而微显怜悯,黑眸不快的眯起,对于已抖成一团的女婢,只有被违令的不快。厝隼轲毅以一贯地慵懒斜靠在王椅上,等着女婢的回答,打定主意若她所言有虚,便要依例处罚。他不喜欢没有规矩的下人,非常地讨厌抗令的奴仆。

  "是,是……"女婢惊恐得说不出话,从王爷冰冷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死期。"擅闯机务室者死",这是府里人人皆明的规矩,她却因为一时情急而犯下了足以致命的错误,困难地控制着呼吸,想让字语更容易地从喉中吐出,一边却聪明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坐在王爷身边的宇文湜。"是为了小王爷。席夫子又和小王爷起了冲突,他说再也教不下去了,正卷着行李准备离开王府,奴婢们不知该怎样劝阻,所以才想到了宇文先生。奴婢实在是因为心急,求王爷饶命。”

  厝隼轲毅惋惜地摇摇头,不是太真心的暗叹一个面貌姣好的可能陪伴就这样归于黄泉,"为了这种小事……"他轻咧薄唇,就要开口唤侍卫将她拖下去处死——

  "王,是宇文吩咐婢女们务必尽早禀告关于小王爷的一切的。请王开恩。"宇文湜却在这时开了口。

  "是么?"厝隼轲毅转过头,看到原本埋头处理日常政务的臂助睁大了眼,坚定的恳求自己饶恕这个下人的性命。他挑起眉,知道再一次的为了"小王爷",宇文湜一反常态地坚决。深思地用右手轻摩过自己的下颌,他盯着宇文湜的面庞,点了点头:"好吧,湜,我就给你一个面子。赦她死罪,不过活罪难免,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提醒其他的人不要再犯。"

  "是。"立时有侍卫来将仍跪在堂前的女婢拖走。"谢王爷,谢王爷不杀之恩。"女婢惊喜地低泣,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打板子毕竟比丧命要好的太多。她感激地看一眼宇文湜,被带了下去。

  "多谢王。"宇文湜没有理会女婢的感激,恭敬地站起身,对厝隼轲毅行了个大礼。

  厝隼轲毅摇手制止了他的感激,鹰眼盯着宇文湜的眸子:"不要说谢,要心里记着才好。"说完,收回视线,重又专注于手边的政务。

  "王,席夫子的事……"宇文湜并不急着归位,试探地问。

  "你去处理吧。"不在意地挥手,比起儿子,他更关心政务,"不是一向都由你负责辙儿的事么?"淡淡的一个颔首,厝隼轲毅下了命令,"你去处理就好。"

  "是。"宇文湜领命,一向温和的眸子里却隐现愠色,似乎为了不受重视的小王爷心痛,厝隼轲毅瞥到他的神情,眯起眸子,微微地挑动唇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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