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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朱玉颜见状,担心他连皱纹都抖出来,便乖乖地待在原地没动,只目送陶聿笙离开,而陶聿笙由青竹引出了屋门,和朱宏晟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后,却又回头朝着朱玉颜意味深长地一揖。

  “大姑娘,我们江南见了!”

  当陶聿笙回到陶府,夕阳已落到山的另一头,踩着余晖进门时,陶家方用完晚膳。

  “回来了啊,可用膳了?”陶聿笙的母亲赵氏温声问道。

  她虽也出身商贾,但自小家教甚严,也是浸婬于琴棋书画间长大的,所以平素有些清高,但面对儿子是绝对的慈母。

  “已经用了,劳母亲挂念。”其实尚未,但陶聿笙不想让母亲担心,遂搪塞一句。

  陶聿笙的父亲陶钟倒是个爽朗的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听不惯妻儿之间文绉绉的对话,索性打岔,“你今儿个去朱家了?”

  “是。”陶聿笙迟疑了一下,“便是去解释一番如今城里那些谣言……”

  “不是你干的吧?”陶钟狐疑地觑着他。

  陶聿笙怔了一下,“自然不是孩儿做的。”

  陶钟欣慰地点点头,“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你为了打击朱家干的,本想提醒你竞争归竞争,万不可使此种下流手段,影响人家姑娘的声誉,既然不是你,我就放心了。”

  陶聿笙苦笑起来,“连朱大姑娘都比父亲信任我,她可是坚信我不会用这种手段做生意。”

  这倒令陶钟来了兴趣。“她怎么说的?”

  “孩儿一到朱家,尚未澄清那事非孩儿所为,朱大姑娘已经先开口说她相信我不会使那等下作手段。”提起她,陶聿笙不由眉飞色舞,他向来庄重,在父母面前少有这样轻快的神态。“孩儿本以为,朱大姑娘会因为谣言而郁郁寡欢,想不到她对此豁达大度,丝毫不以为意,言行举止一如往常,从容不迫。”

  “喔?朱宏晟的女儿竟是这般性子?倒叫人意外了。”陶钟同时想起了不久前朱家放出要将朱玉颜许给自家儿子的风声,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倒有些可惜没趁机相看那姑娘。

  “那朱大姑娘令人意外的还不只这桩。那名叫马文安的书生,确实想要非礼朱大姑娘,但她自己报仇了,她看起来虽然娇弱,可在危机当下,她一个人直接将马文安摔了个大马爬,就算没有儿子相助,她也不会有事。”陶聿笙说得意犹未尽,连手都比划起来,“还有,孩儿到北方榷场去买牲畜,她却能抢在我之前包下了关山的草场,令我不得不与她商谈草场租用的事宜,被她狠狠地分去一部分利润,朱家损失的利益也被她要回去不少。”

  陶钟更惊讶了,“我以为朱家已是苟延残喘了?”

  “一个朱二爷已是难缠,现在多了个朱大姑娘,只怕朱家能起死回生。”陶聿笙摇摇头,神色却没有半点不悦或者忧虑,而是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忍不住多看了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陶钟心里不禁一动,试探地问:“你对她评价倒是很高?”

  “非是孩儿对她评价高,而是她本人就值得那样的评价。”陶聿笙视她为对手,却也与她惺惺相惜,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奇妙却也很喜欢。

  陶钟似是明白了什么,朗声一笑道:“这么说起来,朱大姑娘倒是不错,心思灵活,还有不输男子的气魄与能力,朱家后继有人,聿笙你也有了一个互相切磋砥砺的好对手。”

  一旁一直静静听着的赵氏,笑容却是渐渐收起,最后不以为然地眉梢都挑了起来,驳斥道:“女孩子就该端庄内敛,在外头与男子争强斗胜做什么?况且传出那样的流言,无论真假都是坏了名声,表现得毫不在意,那代表她没有反躬自省的心。”

  陶钟与陶聿笙闻言皆不敢苟同,既然没错,何必反躬自省?要是出门在外都抱着这种想法,没错都当自己错了,迟早把家业都败光,不如回家种田。

  不过陶聿笙知道母亲有些想法固执迂腐,也不与其争辩,只突然冒出一句话,“母亲,孩儿过几日欲下江南一趟。”

  “你去江南做什么?”赵氏攒眉,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但她还是信奉父母在不远游。

  “家中富足,母亲或许没注意,今年北方是缺粮的。”陶聿笙早在听到朱玉颜说起江南时,马上就联想到了。“若是旱情一直持续下去,今年秋收只怕也不好,为防万一,最好先到江南收一批粮食,届时不仅我们自家及酒楼不缺粮,有多余的也能卖出去,发一笔财。”

  赵氏恍然,看向儿子的目光多了赞许,“我儿就是洞烛机先。”

  未料陶聿笙却摇了摇头。“这事其实也是朱大娘姑提醒我的。府城的谣言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以她的性格,总该弄个是非分明,但她在这当口选择去江南,不可能单纯只是去避风头,必是有更重要的事。她刻意与我言明去向却不说目的,就是知道我定能联想得到,而她不愿我欠她人情。”

  赵氏闻言哑然,她刚夸儿子的话,被这么一说,全夸到朱大姑娘头上了,且她刚才还说朱大姑娘该关在家里反躬自省,人家不顾流言出远门却是要去做更重要的事,相较之下自己便显得目光短浅了。

  陶钟自是听出了儿子话语的蹊跷,好笑地瞪了儿子一眼,“行了行了,你要去江南就快滚去整理行囊,还有多带些护院和银票,江南粮商可不是好惹的,你突然这么硬插进去想分一块饼,也要有足够的底气才是。”

  陶聿笙闻言领命,麻利地滚了,剩下赵氏坐在那儿生闷气。

  陶钟不由笑劝,“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我就是不太喜欢朱大姑娘。”其实赵氏也没看过朱玉颜,就是觉得有人突然在儿子心中占了大部分注意力,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发酸。

  “你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你管得了聿笙?”聿笙从小就极有主见,现在接下家业,可是更加不服管束。

  赵氏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又沉默了。

  朱玉颜由太原出发,先沿官道至洛阳,再顺着运河到苏州府,花了一个多月,待她抵达时,正是炎炎盛夏。

  在北边还穿着薄袄,来到苏州已然换上了丝纱,当她下船时,便是港口最美的一道风景,幸而青竹早早替她戴上帷帽,否则只怕立刻遇到登徒子。

  港口一派活络的热闹景象,力工们不停地搬运货物,来往摊贩卖着各式吃食,河海衅的交易更是让风里都带着丝丝腥味,朱玉颜每往前走一步,就像踏在历史的洪流之上,有种红尘画卷不知千秋几世的迷离。

  自古有“苏湖熟,天下足”之说,然水利及运河的兴建及修筑,使得江南纺织、造纸、制盐等行业兴盛活络,不少当地种稻麦的农人改种棉、桑等价值高的作物,同时天南地北的商旅聚集而来,四面八方的人口及劳力也纷纷迁移此处,导致粮食的需求大增。

  于是徽州的商人便抓准了这个机会,借着地利之便将江南的盐卖入湖广,再将湖广的米粮卖到江南,使得江南粮业几乎是徽商的天下,形成了一个完整且庞大的粮食市场。

  又徽州人做生意有诚实不欺之名,因此他们对于买卖对象的诚信也有所讲究,别说朱玉颜这样一个独身女子想在这个市场分一杯羹有多难,就连陶聿笙这等初出茅芦的年轻商实,要被当地商人信任只怕也得费不少功夫。

  朱玉颜带着两名护院及青竹,先到了当地有名的悦来客栈下榻,缓过旅途的疲惫后,便开始在当地粮店四处打听,接连数日后,也算对粮价及粮况有了初步的了解。她要买的米粮可不是小数目,人又生得醒目,于是没多久后整个苏州城的粮界,就知道有个美貌小娘子想买大量的粮。

  待朱玉颜心中有了点想法,又回到了先前她问过价格还算合理的粮铺盛发行,行里的掌柜姓王,是被赐了主家姓氏的家奴,一见到她就知她的来意,便恭敬地将她迎入。

  “恰好主家今日来了,朱姑娘所问之事,不若由主家亲与你谈。”

  朱玉颜点了点头,领着奴仆随王掌柜入了店铺后院。

  粮铺后院,正屋大门洞开,在中庭便可看到里头的情景,里面坐着四个人正在品茗,其中一人见状起身,王掌柜向其说明情况,那人便笑着亲自走了过来。

  “在下姓王,忝掌盛发行事务,问朱姑娘安。”那人一揖。

  论年纪,王东家比朱宏晟都还大不少,朱玉颜自然是侧身避过了礼,而后回礼道:“见过王东家。”

  王东家将她领入,而后先向她介绍了屋内三人,原也都是粮商,分别姓白、黄及蓝,特别其中的蓝姓商人还捐了个员外郎,所以他是客,位置坐的却是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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