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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洪姨娘气得肝痛,回去大哭一场后,抱着徐芳心怨道:“千万莫给人做妾,哪怕再怎么穷再怎么丑,好歹嫁人做正室都比做宠妾强。”

  殊不知徐芳心可是心比天高,她撇撇嘴,凭自己的容貌,要在天潢贵胄聚集的京里找到如意郎君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事,姨娘根本不必操这个心,况且,她以后的夫婿肯定会赢过徐琼一百倍、一万倍,把她踩在脚下。

  她一心沉醉在未来的情境里,对于自己推了徐琼一把以致她差点丧命的事并不感到歉疚,徐琼活下来了,她还觉得这个嫡姊不如死了好。

  徐琼落水的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万玄耳里。

  他的脸上一片戾色,眼里顿时一片血红,心头发紧的感觉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我让你护着她,这就是结果?”

  “属下愿领责罚。”狮子单膝跪地。

  “下去领军棍五十。”万玄冷酷得毫无人味。

  浮生不知有多久没见过大君的脸上出现这种噬人的神色,军棍五十打下去还有命吗?

  狮子微不可见地颤了下,却一句都不曾辩驳。

  “你亲眼见到徐家那庶女将她推下船的?”

  “属下亲眼目睹。”狮子的声音宛如金石,铿锵有声。

  “先领五棍,余下的再跟你算,皮给我绷着。”现在不是罚他的时候,狮子一夜来回,不知病着的徐琼这时可安好?

  狮子没想到主子居然法外开恩,他按下激越情绪,向万玄行礼,下去领罚了。

  内室里,万玄冷哼一声,踱了两步,一个兔起鹊落,纵身跳出窗户,窗牖只留一道流星也似的影子,疾迅异常地消失在浮生面前。

  浮生迟钝地睁人眼,大君居然把他撇下了,“大君,您要去哪儿啊?您忘了捎带上奴才了,等等奴才啊。”

  慢着!他脑子进水了吗?怎敢叫大君等他?

  大君要上哪儿去啊?

  哪里还敢怠慢,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了出去。

  徐琼躺在船舱里,忽冷忽热的高烧让她睡得昏昏沉沉,春娥、晓月和颜举轮流守候着,替她更换额头上的湿帕子,炉上的火从日到夜没熄过,熬着的药汁噗噜噗噜响,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浓浓药味。

  因为日夜担心看顾,倚着舱门的晓月累得直打盹,鼻端忽地传来一阵好闻的香味,也不知怎么了,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支着头睡了过去。

  万籁静寂,耳畔只有湍水撞击船只的声音和远处偶而响起的猿猴鸣声,夜与灯火的交会斑驳处踱出一道人影,全无声息地钻进徐琼的船舱。

  徐琼睡得极为辛苦,额际一下是冷汗涔涔,一下又热得如同火里烤肉,冷热交织令她浑身湿得宛如刚从水里捞起来,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她丢失了的过去记忆。

  她像具没有知觉、沉在湖底的行尸走肉,一段段时光从混浊的泥沙中泛起,又掩进水色中。

  暧昧浑沌里,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睁不开眼,也无法回应,又冷又冰、又热又烤的身子像是被搂进一堵温暖结实的怀抱,她的背上有人轻轻安抚拍打,耳边有人呢喃着道:“不怕不怕,有我在……”

  不知为什么,她如同孤舟漂泊的心就逐渐安稳了下来,像迷失大海中的小船找到了避风港,静静地停泊、安定地歇着。但是,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还是睁不开,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宛如溺水抓到浮木般,颤巍巍地勾住那人的袖子,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捏得死紧,接着又意识全无地沉入茫茫的黑暗虚无。

  翌日,端着热水进来的晓月发现徐琼身上的衣裳和床褥都换成干净的,床边还有件过分宽大、显然属于男性的纱衫。

  “大姑娘,您可醒了,身子觉得如何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坦的?您这衣裳……都怪奴婢昨夜睡死了,这是春娥替您换上的?”

  徐琼的思绪还不是很清明,脸色也还不是很好,她懒懒地靠着晓月替她在背后垫上的软枕,不置可否地摇头,喉咙一片干涩,她舔舔嘴皮,“给我杯水。”只是几个字,声音相当沙啦。

  她和晓月并不知道,昨夜她浑身汗湿,是万玄唤来朱雀替她换了衣裳——

  “你看着我干么?我走不开啊。”万玄凶恶地瞪着朱雀,这丫头的眼里竟然晃着不以为然。

  哼,他要是不守礼,何必叫她来?

  朱雀看万玄已然站直,床上那乌黑的小脑袋死气沉沉地躺着,五指却是抓牢了主子的衣衫不放,多看了一眼主子难看的表情和撇开的脸,她不自觉地闭上欲言又止的嘴。

  只不过,她还是暗骂了句,主子哪是什么走不开,把那小姑娘的手指掰开不就得了?

  不知是因为灯光不明还是没那胆子直视主子的目光,她好像隐约瞧见主子双颊有可疑的晕红。

  然而醒过来的徐琼完全不知道昨晚有过这件事,这段小插曲就这么神鬼不知地抹过去了。

  晓月一听小姐要喝水,忙不迭倒了满满一杯,徐琼接着,一口气喝个精光才觉得喉咙舒坦了许多。

  服侍徐琼洗漱又喝了药,晓月道:“大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向老爷报讯。”

  徐琼发现自己一想说话,喉咙就痒痒的,刚刚喝药的苦味还留在舌根,索性点头当作允许。

  晓月出去,床舱里安静了下来,因为动弹不得,徐琼只好看着窗外的晨色从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一件衣衫。

  她将这件上好纱衣摊开来细看,这明显不是她的衣裳,是男装,一思及此就想把那衫子丢开,但是衣料轻逸柔软,瞬间擦过她的鼻端,她的手凝住了。

  衣衫上似有还无的味道带着她曾经熟悉无比的皂香,干净又温暖。

  她被熏得眼热了。

  不是梦,不是幻想,那个人昨夜真的来看过她。

  她抱着衫子,指腹自有意识地划着布料上的细致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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