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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章

  消息传到了东宫,李眠正亲手为太子缝制中衣,闻言先是失笑,随即一脸崇敬仰慕地叹道:

  “母后大能,不愧我大武母仪天下之国母。”

  有江皇后珠玉在前,凤凰昂昂,李眠更觉自己相较之下,简直更像是杂鱼儿一尾。

  只可惜好白菜总教猪给拱了,当年的江皇后便……咳,不能再提,不能再提了。

  “时人也常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她喃喃,这说的是自己呢。

  其实她常常也苦思不得其解,为何太子会看上她?而且这些年来对她爱之珍之,护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李眠打从自己出生以来到今年十八岁,翻来覆去检视过不下千百回,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撞了大运,一能得圣上赐婚,二能叫殿下爱宠?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头都疼了……

  她挥去心底不断冒泡泡儿般浮上来的心虚气短,专注回自己手头上这件雪缎中衣。

  旁的她也不大会,琴棋书画更是自幼就没先生教授过,只有出身苏绣的奶嬷嬷见她整日傻乎乎地盯着水缸里的胖鱼发呆,要不就是趴在栏杆上对着天上的云舒云卷发楞,憋着满月复心酸的一腔老泪,索性把一身绣艺全教了她。

  “——眠姊儿,咱们做女子的打从娘胎落地便是一生吃不尽的苦,这世上父母兄弟夫婿子女都未见能指望得着,唯有自己习得一门手艺,再不济也能靠这双手艺活儿糊口过日子。”奶嬷嬷说着说着又开始嚎啕拍大腿了。“嬷嬷苦命的大小姐啊……学得那般贤良做甚啊?全都喂了狗啊……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的啊呜呜呜……”

  奶嬷嬷在她十二岁那年过世了,可老人家的教诲和哭骂言犹在耳,每每想起都分外“振聋发聩”——

  李眠眨眨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年前,她出嫁的那一刻,自己其实也是吓得不行的,若非天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鸡崽子一枚,恐怕翻墙逃婚远走乡隐姓埋名做织娘的心都有了。

  但幸亏……她没逃。

  李眠想着想着,没来由小脸悄悄羞红了起来。

  “娘娘,是不是熏笼太热了?”百茶察觉到异状,体贴入微地问道。

  否则深秋时分,主子娘娘又素来畏冷,怎么脸能红成这模样?

  “咳,没事儿。”她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飘呀飘,不敢对上百茶认真诚恳的关怀神色,忽地又眨了眨眼,疑道:“怎地两天不见百果了?一向不都是你俩轮值的吗?”

  百茶心下一凛,面上却笑得好生自然。“娘娘,百果受寒着凉了,告假在屋里休息喝苦汤药子呢,她怕您着急,不让奴婢说的。”

  她一怔,半晌后点点头道:“那便让医女多经些心给她看看,多用些好药养着,便从我的分例上出吧。”

  “喏,奴婢明白。”百茶暗暗松了口气。

  李眠低头继续缝补,待听得百茶的脚步刚刚跨出了内殿门槛,头也未抬地轻声问了一句:“那雪玉棒疮药可送去了?”

  “娘娘,您放心,奴婢尽都给百果用上——呃……”百茶脱口而出,下一瞬手足失措地僵立在当扬。

  李眠还是没有抬头,只眼眶隐隐发涩,声音却很是平静。“那便好。待百果身子妥当以后,本宫送她一笔丰富妆奁,你帮着把她好生发嫁了。”

  “小姐?”百茶脸色吓白了。

  “她的表哥是个痴情的,至今仍苦苦等着她,偏这傻丫头一心陪我。”她手里的银针颤了颤,随即又稳地穿透银锻打了个紧实的结,低道:“可她是再不适合留在我身边伺候了……也怪我,忘了如今咱们是身在东宫,而不是旧时德胜侯府后宅里僻静的那一个小小院落里。”

  “小姐……”百茶奔了回来,抱住她膝上仰头落泪,哀哀恳求道:“小姐,求您别送走百果,她还盼着早些养好伤回来伺候小姐啊……”

  李眠心头也是一阵酸楚难禁,小手轻轻抚着百茶的发,柔声道:“天下本就无不散的宴席,我早前就有意让你俩趁着东宫的势,寻个好人家风光出嫁,正儿八经地做个平安富贵的当家奶奶,可你俩不舍得,我又何尝舍得?竟也这样一年耽搁过一年……到了现在。”

  “奴婢不嫁人!”百茶泪流满面,坚定地道。“您还记得吗?奴婢五岁那年被嬷嬷买进府,就到小姐身边伺候了。”

  她眸底水光滢然,喉头发哽。

  “小姐那时才两岁大,却一见到奴婢便乐呵呵地笑,还扑到奴婢跟前喊姊姊……奴婢受宠若惊地抱着您,却发现明明该是德胜侯府最最金贵娇养的嫡姑娘,怎瘦得跟个小豆芽儿似的,身量轻得连奴婢五岁孩童都抱得起,可您的小身子却暖得教奴婢心疼……打那一刻起,奴婢就在心底立了誓,定要一辈子守着小姐,护着小姐的。”

  李眠无声地落泪了,小手将百茶颤抖发冷的手握得更紧,最后亲自扶起,凝视着她轻声道:“百茶姊姊,如今东宫看似地位泰山稳固、态势烈火烹油,可陛下病重,前朝后宫众人心思各异蠢蠢欲动,咱们给不了殿下帮助,却也不能成为旁人突破东宫固若金汤的护卫,伤害殿下的那一根毒针。”

  太子殿下娶了她,本就是一笔亏损甚巨的胡涂账,不但身后的娘家忠奸莫辨,她自身又非受过正统森严公侯员女教养长成的,不曾学过理家中匮之术,更无人教习心机手段,唯一凭着只有这一颗本心。

  可在风云变幻诡谲的前朝后宫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纯厚良善,因为这往往便代表着——无能。

  李眠眼神掠过一丝黯然落寞,却又迅速地掩饰去了。

  她不是个称职的太子妃,但为了殿下,她还是会更加努力去学着做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百茶一惊。

  李眠本想瞒着这两个贴心相惜如姊妹的丫头,终是不得不说了太子殿下那夜悄悄对自己说的密语。“钱良媛,不是咱们东宫自己人,她故意扮姿作态,装出有孕却刻意隐瞒的模样,把消息层层迭迭曲折透进了百果这傻丫头的耳里,再藉她的口说给我听……”

  百茶面色变了,忍不住咬牙切齿暗恨钱良媛的恶毒,又恼起百果的不争气。“这不长记性的,太子殿下只命人赏了她二十板子还真是便宜她了,照奴婢想,真该再多打上二十板子才是……只是,小姐,您是怎么知道奴婢瞒了您百果被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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