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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你永远都不会看到我满是皱纹的脸。”她严肃地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看到。”

  “我永远都不会老的。”我看到她说这话时的忧伤。

  女人是不是都不希望说到自己老?我把脸别向窗外,看到一片墓地,我拉着她的手说:“下车!我们到了。”

  墓地的风很大。北方的秋天的风本来就大,墓地的风尤其大,都是阴风。她惴惴地跟在我旁边一路往墓地深处走,走着走着,她的手就伸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的冰冷。

  终于,我选择了一个女孩儿的墓碑,在旁边坐下。我之所以知道这里埋着一个女孩,全凭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清爽地笑着,阳光灿烂地看着这个世界。不知道她此时的世界是否阳光灿烂。

  我坐下后,她也在我身边坐下,怀疑地看着我,又看看墓碑上的女孩的照片。

  “她是你姐姐?”

  我摇摇头。

  “那是你——女朋友?”

  我又摇了摇头。

  “那她——”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她带我到她坟前来干吗?”

  “为什么一定要认识呢?她生前和我们无缘,死后和我们有缘。”

  “这里这么多人,你干吗非到她这来?”她似乎不相信我和这个死去的女孩儿没有关系。

  “都是年轻人嘛,大家谈得来。”

  “你怎么知道她年轻?”

  “看照片还看不出来?”

  “可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现在有多大了?”

  “当然还那么大,她还跟着我们长岁数不成?”

  她想想:“也是。可我觉得我们这样对死去的人不敬。”

  “她会高兴的,有人来看她。”

  “有你这么一个精神病,她是挺幸福的,死也想不到,还有个陌生的男人会来看她。”

  “咱俩这约会地点怎么样?”

  “你承认我们是约会了?你不是让我自己定性吗?”

  “那你定了吗?”

  她看着墓碑上女孩儿的照片不说话。

  我看着周围一排排松树,和一座座静穆的墓碑,涌起一阵伤感:我迟早也会住到这里面来,也许到时候连个墓碑都没有。

  “你想什么呢?”她问。

  “我死的时候,你一定跟咱儿子说,也给我立个碑,就埋在我们村儿东头,那有一片西瓜地,我爱吃西瓜。”

  “如果我先死了呢?”

  “那你爱吃什么?你可别说你爱吃鲍鱼,那我还得给你埋海里。”

  “这主意挺好,我不爱吃鲍鱼,可我爱吃螃蟹,就这么定了,就埋海里吧。”

  “那你喜欢渤海,还是黄海?喜欢东海,还是南海?最好就在咱国内的海岸线,你想去死海,或加勒比海,难度大点儿。”

  “那就渤海吧,近点儿。”

  “要是你吃不到螃蟹,反倒被螃蟹吃了怎么办?”

  “你这男人怎么这么计较呢?谁吃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的也对,不管你在上边还是我在上边,反正都快活。”

  “流氓!”她挥起大蒜头一样的拳头,砸了我肩膀一下。

  “女人是不是都喜欢流氓?”我认真地问。

  “女人就那么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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