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玄幻奇侠 > 琅琊榜之风起长林 | 上页 下页
二九


  这样的说法显然难以让荀飞盏接受,他冷冷地看了叔父一眼,不愿再多说半句,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谁知脚步刚刚迈出门槛,整个身体便突然僵住。

  只见空阔的外间庭院中,下人们都退到了远处,只有荀夫人惴惴不安地站在那里,由侄女荀安如搀扶着,两人都是满眸担忧之色。

  一看见他出来,荀夫人紧赶几步上前,问道:“听下人说书房动静不对,人也都撵了出来,这到底怎么了?你们叔侄一向和睦,为何要起争执?”

  荀飞盏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婶娘”,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荀白水跟了出来,长叹一声,眸色深邃,“你已是朝廷重臣,心中自有主张,我当然不能勉强。只是希望大统领不要忘了,荀氏一族百余人,都是你的血肉宗亲……”

  此刻已然近晚,暮色淡淡。荀安如紧紧靠在婶娘的身侧,两个女人仰头望过来,满面皆是茫然和忧虑,看上去那般无辜而又柔软。

  荀飞盏颤抖的手慢慢收握成拳,怔了好半天,才咬紧了牙根,转向荀白水,“没有抓到段桐舟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还望叔父从今以后,悬崖勒马,半步也不要再踏错。”

  荀白水立刻追问了一句:“若抓到了段桐舟呢?”

  “我会先问他几个问题,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荀飞盏苦涩的声音已低不可闻。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婶娘和堂妹的视线,大步走向院门,一次也未曾回头。

  荀夫人焦急地在他身后追了两步,又转回来,问道:“老爷,孩子语气这么重,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荀白水喃喃道:“飞盏心软……没事,没事的……”

  §上部 第十三章 东海朱胶

  长林王萧庭生乃是先武靖帝的养子,并非亲生,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不过对于他真正的身世以及如何进入皇室的根由,整个金陵城乃至全天下,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最初几年还有好事者提出过异议,企图探查根源,寻究缘由,如今世事更迭,流水般的岁月逐年逝去,人们早就接受了朝中有位手掌兵权的七珠亲王,也习惯了他在宗室中的尊贵地位。若不是他给儿子命名时没有跟随皇室轮排的“元”字辈,许多人根本就已经记不起来他其实并非先帝亲出的血脉。

  大梁宗制以王珠论品,七珠为最尊。按惯例,若有太子在朝,王位不宜超五珠,为的就是留待新帝加封。这个规矩虽不成文,但历代都愿意遵守,开朝三百年来只有一位皇帝破过例,而那一次的结果,显然并不怎么好。

  长林王府初建时,规制为双珠亲王府,先帝和萧庭生都不是奢靡之人,后来两次加封皆未改府制,直到萧歆登基赐下七珠,才命内廷司统一改建。

  按照七珠规制,预置为世子居所的东院门禁三层,檐兽五尊,除了日常起居的寝院外,另有书斋和绣苑。当然,对于当前这位长林世子妃来说,绣苑基本没有什么用处,早已被她平整掉中庭的花花草草,改成了一处小小的演武场。

  萧平章这段时日伤重在府,蒙浅雪每天都围着他团团转,到了他能出府进宫的第一天,她已经不太习惯这么清闲,先是无聊地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午后又到演武场内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术,消磨了许久方才回到寝院中,梳洗更衣。

  独自一人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蒙浅雪似乎有些心绪沉沉,起身遣退侍女,关上了内门,转过围屏。屏后是间小小琴房,除了一尾古琴架在窗下外,几无别的陈设。她进屋后,径直走向南墙,打开了内嵌于墙面上的一个暗龛,龛内有一尊小小的观音像,观音手里抱着一个白胖讨喜的小婴儿。

  蒙浅雪点了一支细香,插进神像前的小铜炉中,闭目静祷了许久,方才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白瓷婴儿鼓鼓的小脸,眸中神采褪去,一片黯然。

  七年前萧平章与她成亲时,长林王妃已染重病,就盼着能早些看到下一辈。蒙浅雪自认体健,一直以为可以达成婆婆的心愿,谁知等啊等啊直到最终婆婆抱憾离去,她身上也未有一丝消息。

  三年母丧期满后又过了半载,蒙浅雪已经略微有些心急,请过好些大夫看视,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这样月月年年等着,到如今已经等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背地里不知偷偷哭过几回。

  铜炉中小小的香缓缓在顶端吐着白烟,蒙浅雪发颤的指尖抚过婴儿头顶冲天的发鬏儿,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楚,又有些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侍女请安的声音,萧平章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蒙浅雪赶紧擦了擦眼睛,关上龛门迎了出来,搭手给夫君宽下外衣,问道:“今儿头一回出府,父王必定悬念,你去那边请过安了吗?”

  “我回来已经有一阵子,直接先去了父王那里。”萧平章的视线滑过妻子微粉的眼角,瞟了瞟仓促间没有关严的龛门,心中已然明白,轻轻叹了口气,握住蒙浅雪的手,拉她坐在身边,低声劝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咱们都这么年轻,父王半个字也没催过,你又何必心急呢?”

  蒙浅雪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好半天才带着颤音道:“可是平章哥哥,我都嫁给你七年了……”

  “才七年就腻了?你还得嫁给我一辈子呢!”

  一句话逗得蒙浅雪破涕为笑,掐了他一下。

  萧平章将她的手拿下,握在掌中,指尖揉着她的手背,安慰道:“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以前我是你的平章哥哥,现在是你的夫君,这样的情分,还有谁能比得了呢?对我来说,咱们俩能成亲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其他的……若有,那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也不要太过在意。”

  蒙浅雪心头一酸,扑进了他怀里,“可我就是想锦上添花,就是想给你生一个嘛……”

  爱妻心中的缺憾,萧平章又何尝没有,如今该劝的话已经劝过了,他也想不出别的可以宽解,只能按住前胸,说累着了,伤口有些发疼。

  蒙浅雪吓了一跳,刹那间便把所有事都抛在了脑后,小心扶夫君躺下,给他捏手捶腿,又亲自端来当晚应服的汤药,瞧着他一口口喝下。

  忙活了一阵,已到晚膳时分。侍女进来询问是否要摆饭,萧平章这才想起弟弟,派人一问,他居然还没有回府。

  萧平旌素来精力旺盛,爱玩爱闹,在外面跟朋友吃吃喝喝也是常态,故而蒙浅雪并没在意,只吩咐厨房给他留了两样点心。不过萧平章却知道分开时这孩子是跟荀飞盏去追段桐舟的,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显然是没能抓住人,心头不禁有些微微失望。

  其实萧平旌与元启在那条小街道别的时候,天色并不算晚。他之所以这个时辰还不见人影,只是因为在回府途中被云大娘拦了下来,说姑娘要见他,让他到扶风堂去一下。

  从甘州到大同再到京城,萧平旌自认为和林奚的关系已经差不多可以彼此称为朋友了,但被主动邀请前去见面这样的事情,那还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更何况现在日影西斜,眼看就将入暮。

  不过心中再奇怪,当然也得赶紧过去。到了朱雀大街时,外面的店门已经关闭,云大娘领他从后头角门进入,直接来到林奚独居的小院。

  天色已暗,室内廊下陆续掌灯。林奚一个人坐在灯下,一见到萧平旌,立即站了起来。

  萧平旌歪了歪头,故意调笑道:“怎么想起派人叫我呢?是不是因为这几天我忙着其他事没有登门,你有些思念我了?”

  林奚没有说话,先示意云大娘退出,自己转身走入内间,招手让他跟了进去,随后便将门板关上。

  萧平旌的笑容变得稍微有些发僵,勉强又呵呵了一声,道:“你想我就想我嘛,没有关系啊,我这个人一向都挺招人想的……”

  林奚依然不加理会,自顾自走到窗边,将两个支起的窗扇放下,又拉下纱帷。

  萧平旌环顾左右,发现整个房间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不知为什么突然脸一红,手指无意识地捏住项圈上的小银锁,说起话来也有些打结。

  “呃……林奚……林奚你听我说啊,我们琅琊阁上虽然不怎么讲究,可长林府是有、有家规的……这天都黑了……咱们这么说话不太合适吧……”

  林奚对他说的这些根本充耳不闻,脚下不停地又来到一个梨木小柜前,从最上头的抽屉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走到灯台边,再次招手道:“你过来。”

  萧平旌满头雾水,又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是个红底描金的小小粉盒,盒面光润,花纹精致,搭扣竟是粒浑圆的珍珠所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而且还相当眼熟。

  “这是你大嫂的。我今天借口想描上头的花样子,跟她借了出来。”

  萧平旌怔怔地看向她,“你入夜叫我来……就看一个我大嫂的脂粉盒?”

  林奚将粉盒凑近烛台,“你再瞧瞧。”

  萧平旌俯身细看,只见高烛灯光的光线在盒子底板中间映出微微一道缝隙,心头顿时起疑,伸手将粉盒拿了过来,认真翻看了一下,捏住底板一吐力,一个暗层被他捏开,掉出中间所夹的一整片薄薄的红色凝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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