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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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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由屋子里赶快迎了出来,摇着手道:“你随她去吧,她不要人打搅她,据医生说,她这个病,要在屋子里静养一两个月,什么人都不能见。” 蔡老六道:“什么人都不能见,难道父母也不能见吗?” 张氏道:“见是能见,不过越少见人越好。” 蔡老六道:“莫不是害了眼睛,见不得阳光?” 张氏点了点头道:“眼睛也有毛病,大概她身上的毛病很多吧?” 蔡老六看这情形,自是有些神秘,这话不能向下说,也点点头道:“请你老对三姑娘说,我不去看她了。” 张氏连声说着好,起身就把他向外送着。手虚伸着,几乎要推人出来。蔡老六心里想着,这事很有点奇怪,非探听个究竟不可,当时且不作声。 到了晚上,前后院落,都关闭了门户了,他就悄悄的摸到玉蓉卧室外那间小院子里来。他们那窗户纸,是灯光照耀着通亮的。老远的就听到张氏埋怨着的声音。她道:“你的父亲,差不多已经气死过去了。自你到家以后,他就病倒了。” 就听到玉蓉答道:“这件事,他不是早已知道了的吗?” 张氏道:“他当然是早已知道的,但是眼不见为净。你在刘家住着,他心里不向这上面想,也就算了。现在你挺了这么一个大肚子回家,这一块冤孽,还要在家里消除呢,你想,他心里不难过吗?” 蔡老六听了这话,心里先呀了一声,他想,这几个月来,大家暗里的传说,果然不错,我们三姑娘没有出嫁先要生孩子了。他这就弯了腰,轻轻悄悄的,走到窗户下,在墙根下一蹲。这是夏天夜里,以平常而论,当然是窗户洞开的,现在却是关闭得紧紧的。只有中间嵌着两块玻璃的地方,放出了光亮。他昂着头,伏在窗户台下,找着一个纸窗户格子的窟窿,贴了脸向里张望。正是玉蓉手扶了竹椅子靠背,半侧了身子,避着桌上的灯光站着。但是由窗窟窿里看去,依然看得很清楚。她穿了件白花布短褂子,肚皮伸出去尺来高,把褂子顶得和腰间脱了关系,临空飘悬了衣襟。头发蓬着,脸子黄黄的垂下了眼皮,虽然不是病容,却也有一层很重的忧容。 张氏坐在床上,两手环抱在胸口,也是两只眼睛,直射了她女儿的肚皮。蔡老六看着,心想,这样大一个肚囊子,怕不是已经怀胎八九月了?我们东家要把姑娘关在家里先添外孙了,是什么时候看这台戏呢?他这样的想着,屋子里面,也就谈到这件事了。 张氏望了女儿的肚子很久很久的,就问道:“你弄成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回来?你在刘家住到现在,结帐的日子,也就快到了,为什么不再多住一个月?” 玉蓉低了头道:“我当然不愿回来,我不知道回家之后,爸爸会和我过不去吗?但是我在刘家实在住不下去了。” 张氏道:“在刘家住不下去,这是谁惹下的祸事?没有什么话说,明天我们一路到刘家去。他若不容,我就把命拚了他们。你姨妈不念我和她手足之情,我也不顾什么亲戚的面子了。” 玉蓉手扶了椅子背,在屋子里转了半个圈子,低声道:“姨妈姨父的意思都很好,若是不好,能容我住到现在吗?你杀我,我也不能再去。” 张氏道:“那你为什么回来?这件事,他刘家太对不住我了。把你害到这种样子,送回来就能了事吗?” 玉蓉低了头,摆了几摆道:“表嫂不容我,一天到晚,指桑骂槐,冷嘲热讽,实在教我住不下去。本来吗,我一个作亲戚的,怎么能在他们家养病?” 张氏瞪了眼道:“养病?你这病是由哪里得来的?” 玉蓉道:“这实话能对表嫂说吗?原来姨妈对表嫂说,我这病是在城里得的,没有法子回家,商量好了,在他们菜园子里,临时盖两间草屋,让我住下。表嫂说是丧气,已经是老大不愿意了。近来,她大概已看出了情形,和表哥大吵了两场,表哥跑掉了。她就一天到晚乱咒乱骂,明是骂着表哥……” 张氏坐着原来就周身发抖了,突然站起来向她脸上呸了一声,咬着牙低声道:“你也太不顾廉耻了。事到如今,你还左一声表哥,右一声表哥呢。” 说着话,她可站了起来,走到玉蓉面前,将手对了她的脸,乱点乱指着。有时,还把眼睛向窗子外看上一眼。蔡老六觉得东家奶奶的眼光,正是射在自己身上,立刻将身子一伏。他对于这事情的大致,总算可以猜得大半,也就不用再向下听了,在地面作狗爬了两步起身,赶快离开了这小院子,就回到自己卧室里去了。他心里想着,这事情关系蔡家的全家颜面。自己是蔡为经远房的一个侄子,自己有这么一个没出嫁在家先养孩子的妹妹,也不见得就不招人家的笑话。自己心里纳着闷,可也就不敢另对别人说。蔡为经家里共有男女四个佣工,蔡为经是每日一大早就到帐房,大家来了,在堂屋等候,茶水由女佣工料理。平常是不要两个长工到他帐房里去的。 次日一大早,女佣工却传话把蔡老六引到帐房里去。昨晚,东家就睡在帐房里床上的。这时,半侧了身子睡着,身上还搭了一条夹被呢。他脸子黄中带着灰色,病容又带着愁容。蔡老六站在床面前,问道:“你老不大舒服吗?” 蔡为经呆着脸有两三分钟,然后叹了口气,说出两个字,“气的。” 蔡老六眼珠转动了一下,问道:“什么事呢?王好德的事,你老已经揭过去了。” 蔡为经道:“唉!你哪里知道?这件事不用瞒你,也瞒不了你,还得你帮我的忙呢。” 说着伸手指了房门。蔡老六掩上门,还是轻轻的不带响声,然后他又缓缓的走到床面前来。蔡为经对窗子外看了看,在枕头上正着颜色道:“家门不幸,我出了个丢丑的女儿,你出了个丢丑的妹妹。” 蔡老六故意身子一震动,呆了脸问道:“玉蓉借了不少的债?” 蔡为经道:“借的是孽债。我也不用多说了,她顶了个大肚子回来了。这件事,家里几个人总是瞒不了的。小长工李虎子,嘴最是不稳,我今天打发他到江西去一趟,把他调开,只要你遮掩一点,这事暂时也就没人知道了。将来呢,那总是瞒不了人的。” 说着,他又叹上了一口气。蔡老六道:“这倒想不出,家里会发生这么一件事。那不是大家的面子吗?我决不会说出一个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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