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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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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望着他笑道:“老爷,我怎好……” 他停顿了,说不下。程志前笑道:“你是瓦匠,我是教书匠,用不着客气,来。” 那老工人倒不在乎喝他这口茶,觉得他这个人的和气劲儿,虽不能和他交朋友,和他谈几句,也是快活的,果然就跟着他后面到他房间来。走到房门口,他就停住了。志前招着手道:“你进来呀!不要紧的。” 这老人手上还捏了那只碗呢,踌躇要抬起手来搔头,不觉把碗举到他头上去了。自己感觉到立刻放下手来时,志前也看到,不由得笑了起来。老工人在那打着许多皱纹的尖削的脸上,也透出一层红晕来。就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张介夫李士廉二人,站在廊沿下谈话。他们看到志前一个人到后面工场子里去了,心里就想着瓦匠作工,那有什么好看,他定是追着这女孩子去接洽去了,且看他是怎样的进行?因之这两个人不时地走到廊檐下来。现在看到这样一个没胡子的老年人,在房门口不进不出,情形更是可疑,于是二人索性钉在在廊檐下不走,志前在里面只管叫道:“老汉,你进来,我还能骗你吗?” 老人听人家说了个骗字,这倒好象是自己疑心人家的好意了,这可使不得,于是就笑着走进来了。志前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来,向他就点了两点头。那老工人,真有些受宠若惊,两手捧了瓦碗,就来接着。志前向里面斟着时,他口里连说承当不起。志前斟了大半碗,他捧着,犹如猴子捧桃一般,两手捧了那碗,将嘴就着,昂起脖子来,咕嘟咕嘟,只管喝下去,将那碗茶一口气喝干,还拖长着声音,唉了一下,表示那非常赞美的意味。在这桌上,还有半碟饼干,是志前吃剩下的。他想着,叫人来光喝一碗茶,也不成敬意,于是把那半碟饼干,端了起来,向他笑道:“你拿去尝尝罢。” 老人退着说了两声不敢当,半伸着手,将三个指头,夹了一片饼干,放在门牙中间,咬了一点点,这就拱手带点头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志前笑道:“你这位老人家,也太客气了。” 于是在他手上,将瓦碗要了过来,立刻找了一张干净纸,将瓦碗擦着,也不待老工人再说什么,将饼干倒在碗里,把碗递回给他,笑道:“你不要吃甜的吗?这饼干就很甜。” 老工人接着碗向他笑道:“你老这样好意,我倒不好不要,带回去给我们女孩子了。” 说着,两手捧了碗,作了两个揖。志前笑道:“你太客气了,倒叫我不好意思。” 那老工人无话可说,望着他笑笑,自去了。这时,有个茶房进房去。志前想到西关的水好,住家的人,当然愿意住在城西,便向茶房问道:“你们这里,是西关房子贵吧?” 茶房道:“住家的人,倒是在西城的多,程先生想租房子?现在西安城里,外路人来的太多,房子不大好租。我可以托人替你去打听。” 志前道:“我在西安也住不了多久,租房子作什么,不过白问一声。我另外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们这里包工盖房的人是什么人?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厉害。” 茶房笑道:“他拿过枪杆。” 说着,就低了声音,唧唧喳喳,报告了一些话。又高声道:“这瓦匠倒很可怜,他有六十多了,因为怕人家嫌他老,到于今没敢留胡子呢。” 志前听说,不觉叹了两口气。因道:“他这样大年纪,还卖力气,连冷水都想不到一口喝。我很可怜他的。有机会,我得周济他,你先别对他说。” 茶房笑道:“你是好人。” 又低声道:“那女孩子,也是可怜人,你也周济周济罢。” 志前笑着摇头道:“你错了,我不是这种人。你要作媒……” 说着,向隔壁屋子一努,茶房就笑着走出去了。 这些谈话,在廊檐下的张介夫李士廉二人,都悄悄地偷听了许久。有些话听得很清楚,有些话可也不大明白。不过最后茶房说,那女孩子也是可怜人,以及志前说的,你要作媒,这都是听着一字不差的,就是那老工人,也说着把什么带给女孩子,张介夫就低声向李士廉笑道:“他要讨那女孩子,倒是很合资格,只有他有那笔闲钱。” 李士廉道:“那自然,世上的人,哪个的眼睛,不是光亮的。他见人家是和厅长省委来往的人,自然要向那方面去巴结。” 张介夫道:“李先生的信,都去投了没有?我看你为人精明强干,前途一定大有希望。” 李士廉见人夸奖他,脸上很有得色,眉毛一扬,笑道:“那也难说呢。” 张介夫看他这样子,倒有些自负,想到自己没有找差事的把握,未免惭愧,背了两只手在身后,在廊檐下溜来溜去。李士廉就想着,他这种态度,是说我吹牛呢,有了机会,我倒要卖弄给他看看呢。于是叫道:“茶房,来,你给我雇辆洋车到财政厅。” 张介夫听说,瞪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茶房听说他要上财政厅,似乎他也沽点儿贵气,很脆的声音,答应了个“哦”字。于是李士廉回房去加上了一件马褂,戴了帽子出来,向张介夫点点头道:“回头见。” 张介夫笑道:“到财政厅见钱厅长去吗?” 李士廉挺了胸脯,扣着胸前的钮扣道:“我去撞撞木钟看,可是没有把握。” 说着,摆了袖子走出门去了。到了大门口,茶房替雇的人力车,已经在门前等候,车夫问道:“老爷你是到财政厅去的吗?” 李士廉回头看看,低声答道:“不到财政厅了,你把我拉到南院门去买点东西。” 车夫道:“路多一半呢,你得加钱。” 李士廉道:“加钱我就不要。” 说着,又要袖子一拂,竟自走了。在两小时以后,李士廉满头是汗。鞋子上全是浮土,他可就回到小西天了。回到自己房间来时,早见同乡郭敦品在院子里同茶房说话,茶房道:“来了来了。” 他回头看到李士廉,高高举手,连连作揖道:“我早就算着你要来了,怎么今日才到?刚才到财政厅去,见着厅长了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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