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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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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厚走着路,默然不语,嘴角上却露出一丝微笑。两个人并排,比着脚步走。一直走了四五十步。刘子厚突然问道:“秀峰,你说实话。你有爱人没有?” 周秀峰笑道:“我有了爱人,我就有了夫人了。因为我成家的心思,比盼望什么事还急切。有人爱我,我马上就要娶她的。现在我没有夫人,就是没有爱人。” 刘子厚道:“我不和你开玩笑,我问你这句话,是有用意的。” 周秀峰道:“你要我说实话,我就说的是实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刘子厚道:“听你的语气,你所谓没有爱人,是没有人爱你。但是你既这样盼望成家,你心爱的人,也没有吗?” 周秀峰笑道:“事涉暧昧,这个就恕我不能奉告。” 刘子厚道:“这么说,你一定是有所爱的了,那我刚才所言,算是白说。不然的话,我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想喝你的‘冬瓜汤’呢。” ①喝冬瓜汤:即为人做媒。南方土语。 周秀峰笑道:“怎么着?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你何妨说出来,是怎样一个人?我要怎样去认识她?” 刘子厚道:“不必说了。你心目中已经有了爱人,你就朝那方面进行得了。何必又要我给你机会,去弃旧迎新呢?” 周秀峰道:“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有所爱,你何以断定我有爱人?就算我有爱人,我爱她,她不爱我,也是枉然。你现在若能给我一个机会,也许彼此都能爱好起来。到了那时,我自然丢了不爱我的,去找爱我的。至于‘弃旧迎新’四个字,那简直说不上。因为现在我所爱的,她并不知道我爱她,她更不爱我,怎样用得上一个弃字?” 刘子厚笑道:“你真解释得很明白。看你这种情形,倒很愿意我给你一个机会呢。好吧,明后天我遇见了那人,约着她在一个地方谈谈。那个时候,我另外通知你,让你前去。于是乎我一介绍,你们成了朋友了。像你这样的人才,是很合她私定的条件的。只要你爱她,你这事就成了。” 周秀峰道:“人生最难解决的婚姻问题,你怎么看得这样容易?” 刘子厚笑道:“这事情说难就难,说易就易。你若肯依我的话,我包管你可以得到一个美丽的夫人。” 周秀峰道:“好,那我就全指望着你这位月老的努力。” 刘子厚在衣服里面掏出一个瑞士表,看了一看,便道:“我的车子,大概已经回到大门口了,不必再走了,我们出去吧。” 周秀峰和他一路走出大门口来,果然他那一辆漆着瓦灰色的轿式汽车,已经停在大门的左边。坐上车去,车夫也不用吩咐,呼的一声,便直向东城德国饭店而去。刘子厚坐在车靠椅上,向后一仰,脚向前一伸,笑道:“今天逛公园,走的路太多,我两只脚已经有些酸了。” 周秀峰道:“公园里多大地方?多绕几个圈圈,也不过两三里罢了。我们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有时候赶不上火车,二三十里路,常常走的,怎么一回国来,两条腿就宝贵起来了?” 刘子厚道:“真是怪事!在外国的时候,我每天都是六点钟起来。自从到了北京,慢慢地就晚下来了。从前是早衙门,八点钟,也就起床了。后来改为晚衙口,每日竟会睡到十一二点钟起来。更不要说走路了,一出门,就要坐车子。在北京不过做了六七年的官,把一些朝气消磨得干干净净了。还是你们当教授的好,依然还是学校生活,每日可以起早。工作和吃饭,也有一定的时候,容易保持健康。” 周秀峰道:“你所羡慕我的事,并不是我特有的,你一样可以做到。” 刘子厚道:“这就因为环境的关系了。起初是并没有什么事要你起早,而且家里人,多半是不起早的。因此自己想着,何必起得那样早?先睡睡吧。有几天一睡去,自然就会成了习惯。睡觉不能起早,饮食和做事的时间,就都要挪动了。我夫人常说,在中国住得太久了,人的志趣和健康都要减色,因此就劝我到外国去住些时候。就是她自己,也觉得把欧洲人的本性渐渐失去,很愿意到欧洲去一趟。” 周秀峰道:“你说在中国住得太久,就有暮气吗?那也不见得。刚才你很羡慕我的生活,我就住在中国,而且还同你住在一城,这又怎样解释呢?” 刘子厚道:“还是那句话了,各人的环境不同。人一做了官,行遍中国,也不会有良好的环境。若要改良,非出洋不可。至于教育界,环境本来好,就用不着迁地为良了。” 说到这里,车子停住,已经到了德国饭店。周秀峰跟着刘子厚一进门,那饭店里的西崽,就对刘子厚点头一笑道:“太太早来了。” 饭店里的西崽,向来架子是很大的,不大爱理人。这又是外国人开的饭店,西崽的身价,越发高了。刘子厚这样得西崽的欢迎,倒出乎周秀峰意料。但是从这一点看来,刘子厚花的钱,也就可观了。这时,刘太太开了一瓶汽水,喝着等候,见他们前来,竟学了中国人,点了一个头。周秀峰道:“我是很不客气的,一请就到。” 刘太太笑了一笑,让开横头的主席,给刘子厚坐了。周秀峰和刘太太便坐在两对面。刘子厚拿起桌上的菜牌子看了一看,顺手递给周秀峰,将手搓了一搓,问道:“吃点什么酒?叫他们开一瓶白兰地吧?” 周秀峰道:“不喝酒吧。我的量小,有半杯就醉了,何必开一瓶子?” 刘子厚道:“喝点甜的得了。” 说着,将手对站在旁边的西崽扬了一扬。一会儿工夫,就取来两瓶酒,一瓶是白兰地,一瓶是葡萄酒。刘太太那瓶汽水,只喝了大半杯。她嫌甜,吃饭有些不对口味,又新开了一瓶咸的。周秀峰勉强喝了两杯葡萄酒,就觉脖子以上有些热烘烘的,停了没喝。看看刘子厚酒杯里,那一杯白兰地,也不过喝了一大半。西崽拿着酒瓶,还要给他斟酒时,刘子厚用手向上一拦,表示不要了。 等到上了咖啡,刘子厚笑着对周秀峰道:“你现在学会抽烟了吗?” 周秀峰道:“抽是可以抽,并没有瘾。” 刘子厚又吩咐西崽取了两根雪茄来。周秀峰取了一根抽着,正是口轻的,觉得味淡香醇。抽着烟,说了几句话,抬头一看壁上的挂钟,已经有八点半钟。刘子厚道:“我们该回去了。” 只在他说这句话,西崽已送一张白纸精印的账单过来。周秀峰斜眼一看,那总数上填着十七元八角。细账上,烟的项下,开着二元四角。刘子厚在身上摸出两张十元钞票,只找着一张一元的,一齐交给了他。周秀峰看了,心里不觉一动,极随便地吃一餐晚饭,竟花到二十块钱,这生活程度,未免太高。我们教书,能教三块现洋一点钟,人家就觉得挣钱很容易。要是这样吃法,教一个礼拜的书,算他每天一点钟,也只够阔人一餐饭钱,又何容易之有呢。 他正在想着,刘子厚笑道:“你说不会抽烟,怎样抽烟抽得很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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